决心既定,鉴真、荣睿、普照、道航等人经过商议,约定分头准备远行的用具、食品等。他们请扬州仓曹李凑出面帮助打造船只,在鱼米之乡的扬州筹办海粮也不是一件难事,只是为防官府怀疑,对外都称粮食是送往天台山国清寺的。正在一切准备工作顺利进行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原来,在商议东渡人选时,祥彦、道航和思托均认为高丽僧如海乃不学无术、行为不端之人,且为人狡诈,决不能让其参加东渡。不料此言正好被如海听到,他不禁怒火中烧,于是跑到扬州官府,向淮南采访使班景倩告发说:“有一个名叫道航的僧侣,他与海贼勾结,正在城内造船备粮。他们分别藏于既济寺、开元寺、大明寺内。与他们联系的五百海贼,也将潜入扬州城里。”当时的中国沿海盗贼蜂起,活动猖獗,朝廷早有诏书,要各地对海盗严加防范。因此班景倩听闻,不敢大意,立即吩咐衙役先将如海关进狱中,再行审讯,听候发落,同时又急派人马到东河口和有关寺院搜查,果然在东河口找到了新造的船只,又在大明寺、既济寺找到了大批粮食和物资。班景倩闻报大怒,派出衙役将所有僧人捉拿归案,严加审讯。幸好有李林宗的公文为证,他才释放了所有僧人并归还了物资,但船只和粮食由官府封存,几名日本僧人也暂时留在官府中,须禀告朝廷专门管理外国人员的鸿胪寺后再作处理。第一次东渡就这样夭折了。
四个月后,荣睿、普照等人从狱中获释,玄朗、玄法二僧开始动摇,终于与荣睿、普照分道扬镳;道航也以家有老母为由,提出不去日本。但鉴真、荣睿等人决心已定,继续筹备东渡之事。他们用80贯正炉钱向领南道采访使刘世麟买入军用船只一艘,采办了必需的粮食、药品、用具和文物书籍,还雇了18名水手。鉴真考虑到日本建筑佛寺等方面的需要,还招募了85名工匠。
他们一行人于天宝二年(日本天平十五年,公元743年)十二月出发,但出发不久,就在靠近长江入海口的狼沟浦(今江苏南通狼山)遇到飓风,船只破损,不能前行。船上人员只得暂时离船,登上浅滩,商议对策。当时天寒水冻,周围方圆数里又没有人烟,船只一两天也无法修复。众人只得先租船暂时存身,后来又借住在附近的寺庙。数日后,船只修复,大家立即重新登船,开始新的航程。
在古代,中国和日本之间的交通往来有两条海路,一条是北路,一条是南路。北路是船从日本的壹岐和对马出发,经过朝鲜半岛的南端,横渡黄海,转渤海到中国的山东莱州等地登陆。这条路风浪袭击较少,比较安全。7世纪以前,日本派遣到中国的使节大多走的是这条路线。7世纪以后,朝鲜半岛上的新罗成了霸主,对不断到朝鲜半岛劫掠的日本怀有戒心,阻挠和袭击日本过往船只的事时有发生。于是,前来中国的日本使节不得不冒大风大浪的危险,改走南路,由日本的南岛或筑紫,横渡黄海,经舟山群岛从扬州、明州登陆。一般来讲,冬季海上风浪比较平静,危险也小,许多从中国回日本的船只都是选在冬季启航,所以鉴真也选在这个季节由南路渡海。
但是,东海上的季风在春夏多为西南风,秋冬多为东北风,在冬季由西南的扬州、明州向东北的日本航行,经常会遇到逆风,风险极大。鉴真一行的船只出海不久,便遇上逆风,不得不在下屿岛停靠下来,等了约一个月才候到顺风,立即又扬帆东行。可是刚刚行至桑石山附近,船只不幸触到暗礁,损坏严重,最终沉入海底。船上人员虽幸免于难,但满船的粮食、淡水、经卷、佛像和药材等均散落海底。一百多人登上荒凉的无人小岛,在寒冷、饥饿、干渴中度过了二天三夜。直至第四日风平浪静,出海的渔民发现岛上有灾民,给他们留下了一些淡水和干粮,并回去禀告官府。不久,明州太守派船把鉴真等人救出,安置到明州东50里处的阿育王寺住下。
鉴真一行到来,受到阿育王寺僧众的盛情款待。众人恢复健康后,僧徒、水手、工匠中有40多人不愿再参加东渡,先后离去。
鉴真航海遇难、住到阿育王寺的消息,很快在浙东一带传开了,前来请他去宣讲律学、设坛授戒的僧侣与日俱增。有不少僧侣认为,鉴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大德高僧,应该留在中国,而不是冒险东渡日本,纷纷劝说鉴真灭了东渡的念头,请他留在阿育王寺。在这种情况下,鉴真感到更应该及早东渡。他与众弟子商议后,为防节外生枝,决定舍近求远,派两个弟子先期去福州购买船只和粮食,自己随后以巡回朝圣佛迹为名前往福州会合。
当地僧侣发现鉴真仍在准备东渡,就到越州府告发说,两个日本留学僧人到扬州诱骗中国大德高僧鉴真欲往日本。越州府立刻派人前往捉拿,普照逃脱,荣睿被逮捕,后又被递解长安。途经杭州时,荣睿重病不能行,由杭州龙兴寺方丈保出就医。正好龙兴寺有一名僧人病故,方丈便禀报太守说日本僧人已病故,荣睿则乔装改扮回到阿育王寺。
不久,鉴真率30余名徒弟辞别阿育王寺,开始向福州进发。当他们在浙东南山区艰辛跋涉的时候,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使东渡计划又一次落空,而惹起这次祸端的竟然是他的高足灵祐。原来灵祐等扬州各寺僧众不希望鉴真冒险东渡,出于对师父的爱护之心,决定联名申告官府,由官府出面劝阻。江南东道采访使接到扬州采访使转来的申告书,便下令所属州县追查鉴真踪迹,终于查到了在永嘉郡禅林寺刚刚落脚的鉴真一行,将其扣留,后又派大批兵卒防卫,把鉴真送回了扬州。
鉴真回到扬州,江淮一带的僧侣非常高兴,鉴真却闷闷不乐。而扬州官府怕鉴真再次东渡,索性将他软禁在崇福寺。鉴真了解事情的真相后,对灵祐极为不满。灵祐为表示悔过,每夜从龙兴寺赶到崇福寺,在师父的门外从一更站到五更,一连站了60天,最后才得到师父的谅解,灵祐和另外五六个曾反对鉴真渡海的僧人也改变了态度,愿随鉴真东渡弘法。荣睿、普照怕为鉴真增添麻烦,决定暂离扬州,等待机会。
一晃三年时间过去了,扬州官府对鉴真的监视渐渐放松了。天宝七年(748年)的春天,荣睿、普照再次来到扬州。鉴真此时已是61岁高龄的老人,但壮志却不减当年。他同荣睿等人经过商议,决定马上筹备船只,购买粮食和杂物,准备第四次东渡。经过联络,愿意随师前往的弟子共35人。六月二十七日,鉴真及其弟子由崇福寺出发,开始了第四次东渡。途中数次遇到风浪,船只一直漂流到海南岛。鉴真一行上岸后,受到当地官员的欢迎,先后在振州(今三亚)、桂州(今桂林)等地讲演、授戒、帮助修缮寺庙,耗费了数月时间。鉴真等考虑到广州临海,过往船只又多,可能会有到日本的便船,便考虑前往广州,如找到便船,就从那里出发前往日本。正准备动身时,荣睿突然病倒,途中病情日见加重,终于病故于端州。鉴真一行虽顺利到达广州,但逗留了数月也没有等到去日本的便船,终于断绝了从广州渡海赴日的念头,第五次东渡也夭折了。鉴真与普照、思托等人商量,决定离开广州,暂时回到江南,等待时机成熟再行东渡。
自广州返回扬州的途中,普照眼看鉴真经受长年的颠簸,体质日衰,不忍师父晚年再因东渡而遭苦难,决定忍痛分离,独自前往明州等待回国的便船。送别了普照后,鉴真在北返途中患了眼疾,泪流不止,视力迅速减退,服药多时也不见好转,不久便双目失明。但沉重的打击并未改变他东渡的初衷。他继续率领僧众巡游各寺,并一如既往地应邀设坛授戒、度人,而后又一路北行。到江西虔州(今赣州)境内时,鉴真的得力助手祥彦又病倒了,他们一行所乘坐的船只还未出江西境,祥彦已经卧床不起,不久就病故了。唐天宝十年(751年)的金秋时节,在外漂泊三年、天南海北兜了个大圈子后,鉴真又回到了故乡扬州城,继续在龙兴寺、大明寺、崇福寺等寺庙讲律授戒,所不同的是,当年身体强壮的高僧,而今已是弓腰弯背、眼窝深陷、双目失明的老人了。
一年过去了,又是金秋时节,日本第十次遣唐使船到达扬州,随后沿运河北上,前往长安。他们向唐玄宗上奏邀请鉴真等五位高僧去日本弘法传道。唐玄宗虽然也支持佛教,却是一个崇信道教的皇帝。他不反对日本邀请鉴真等佛教僧侣,可又提出,希望他们带几个道士去日本。而当时的日本朝野盛行佛教,若带道士回去,天皇必然会怪罪。为了不使问题复杂化,藤原清河留下四名随从在唐学习道法,而邀请鉴真之事也就不再正式提起,只是在使团内部商定,回国路过扬州时停留数日,私下去同鉴真商议,请他继续东渡日本,如他同意,就随遣唐使船一起赴日。
天宝十二年(753年)十月,第十次遣唐使踏上了归途,抵扬州后径直前往参谒当时正在延光寺讲学的鉴真大师。交谈中,鉴真表示自己东渡之心未改,回到扬州后一直在准备渡海,已经筹集好大批所需物品。藤原清河等人喜出望外,相约为避人耳目,先将船开到黄泗浦,同鉴真等人在那里会合后出发。
但日本遣唐使参拜鉴真之后,鉴真住过和活动过的大明寺、龙兴寺、崇福寺、延光寺等又被监视起来,防止大和尚再次东渡。日本使团内部也就能否带鉴真到日本去发生了争论。但鉴真一行,包括17名僧侣和21名工匠的僧团以及大量佛经、佛像、药材等物品,最终还是随遣唐使船队开赴日本。天宝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鉴真所乘坐的第二船终于到达九州南部萨国阿多郡的秋妻屋浦(今鹿儿岛县川边郡坊津町字秋目)。自743年第一次东渡失败,经过了整整11年的岁月,已是66岁暮年的鉴真终于踏上了日本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