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内阁资政 李光耀

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中国的崛起令世界颤栗。随着印度的崛起，再过20、30年，世界的重心将从大西洋向太平洋和印度洋倾斜。中国从一个死气沉沉的中央计划经济转变为一个生机勃勃的快速发展的经济，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吸引了大量的外国直接投资。它的出口改变了世界贸易格局和货物的流向。许多国家看到中国的迅猛发展而对本国的将来感到担心。思想家们预测世界力量对比将发生重大改变。中国经济和政治地位的上升将不可避免。

    美国和日本对中国的复兴和军事实力的相应增加最为警觉。美国担心会对其超级大国地位构成挑战。日本自从1895年兼并福摩萨或台湾及随后对中国的侵略之后，一直对中国的复仇倾向怀有深深的畏惧。

    中国的邻国韩国和越南也感到紧张，但没有过度地不安。

    俄罗斯不会因中国的崛起感到惊慌。由于拥有巨大的核武库，它仍然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而且中国是一个很好的贸易伙伴，也是俄常规武器的出口市场。

    BBC最近一次调查表明，欧洲人对中国的崛起也没有不安的感觉，因为：

    在调查的六个欧盟成员国中，认为中国的影响是积极的民众居多，在法国这一比例为49%，在英国为46%，在意大利为42%，在西班牙为37%；只有德国(47%)和波兰(33%)，以认为中国的影响是消极的民众居多。而大多数民众认为中国的影响是消极的欧盟国家一个也没有。

    一些欧盟国家的政府认为，中国的崛起意味着一个新的力量中心的出现，可以对美国压倒一切的影响力形成制衡。

    美国前助理国防部长和国家情报局局长约瑟夫·奈最近写道：“所谓‘中国的崛起’可谓用词不当。用“东山再起”更为贴切，因为中央帝国长期以来一直是东亚的主要大国。从公元500年到1500年，中国在技术上、经济上都是世界的领袖(尽管其影响力并未延伸到全球范围)。只是在过去500年中，它才被欧洲和美国所超过。亚洲开发银行估计，在工业化时代初期的1820年，亚洲占世界生产总量的3/5。到1940年，这一比例已降至1/5，尽管当时的亚洲人口已占到世界总人口的3/5。今天，经济的迅速增长又将这一比例拉回到2/5。亚洲开发银行推测，2025年，亚洲将重现当年的辉煌。”

    我认为，现在这一代中国领导人知道中国远远落后于美国，要使中国成为世界大国，强劲的经济增长是必要条件但非充分条件。中国需要的是能够创造和掌握一系列领先科技的智力和知识。现在，美国、欧洲和日本在生物科学、纳米技术等方面远远领先于中国。这些技术能够将人类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使这些国家领先于其他国家。中国只能扮演后起直追的角色，它在世界上的影响也会受到限制。而中国也知道，美国把它视为唯一可能的挑战者。

    中国要在50年或更长的时期内成为一个现代化国家，需要国内外的和平与稳定。

    1994年1月11日，我会见了中国中央军委副主席刘华清。他曾在山东从事游击战多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毛泽东把刘华清派到列宁格勒，学习海军建设，以保卫中国漫长的海岸线。我说，俄国的技术不如美国。刘说，谁也不应该低估苏联的科技水平。他们制造了一流的武器。问题在于苏联的经济体制。苏联在军事研发和武器生产方面的投入，与其民用经济相比大得不成比例。最终，其民用技术和经济实力无法支撑军事开支，导致经济崩溃。中国，他说，一定不能重蹈覆辙。当问到中国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实现现代化时，他引用了邓小平所说的“50年”。他又补充说，中国必须具备能够支撑军事开支和技术开发的民用技术和经济实力，否则它将面临苏联式的崩溃。他知道中国应该避开哪些陷阱。

    中国避免冲突的战略

    中国正在制订指导其未来发展的战略。他们确定了三大挑战：(1)能源枯竭；(2)日益恶化的生态系统；(3)经济和社会发展的不平衡。作为对策，中国将自觉实现三大超越：(a)放弃旧的、低效率的工业化道路，选择新型的可持续模式；(b)摒弃传统的霸权主义的崛起方式和过时的冷战思维；(c)针对治理中的薄弱环节，创建和谐社会。因此，中国将以和平崛起的方式进入21世纪。

    根据这一战略，中国将避免日本和德国在19、20世纪走过的老路。在19世纪，日本和德国等为了获得新的资源－扩大生存空间－而走上帝国扩张的道路。奉行这种牺牲他国的政策导致了战争、破坏和最终的失败。

    中国的和平崛起理念表明，中国已认识到，它的迅猛发展正给国际体系带来巨大压力，需要制订一种发展战略来避免冲突。在一个迅速变化的世界里，国家之间相互往来和竞争，很难断言是否总能找到和平的解决方式。但中国表达出的奉行和平发展战略的愿望还是给人们带来了希望。同时，中国遵守世界秩序的现行规则，并承诺遵守世贸组织和其他多边机制的规则。

    中国打算避免以海外占领的方式争夺有限的资源，而代之以共赢的方式，以谋求更大程度的经济合作。

    东盟国家对中国的崛起有清醒的认识，对中国的武断时感不安。在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中国声称对南沙、西沙群岛的所有岛屿拥有主权。90年代末，中国改变了做法。它不再根据旧的中国地图、通过占领更多的岛屿而先发制人地声称主权，并导致与菲律宾、越南关系的紧张。相反，它提出中、菲、越三国在争议地区共同开发油气资源。这就是一种共赢的结果。

    2000年11月，当时的总理朱镕基向东盟提出签订自由贸易区协议的建议。这一建议具有吸引力，因为它赋予东盟“早期收割”的权利，就是说，东盟可以先于中国享受自由贸易的好处。无论是否与东盟签订自由贸易协议，中国的经济都会发展。向东盟提议签署这样一个自由贸易协议，是一种善意的表示，允许东盟最大程度地向中国出口。这是中国对弱小的邻邦所采用的共赢方式。

    复兴－并非是军事图强

    没有一个国家不是在技术(民用和军用)上明显领先之后才成为主要大国的。从罗马军团到葡萄牙、西班牙和英国的海军，从一战时的德国到二战后的美国，其大国地位都是通过将技术优势运用于民用和军事力量的整体发展而获得的。德国的工业和技术能力到一战爆发时的1914年已与英国相当。日本的经济和技术优势在它1895年击败满清和1905年击败俄国时已超过这两个国家。是过度的狂妄促使日本袭击珍珠港，而当时它的经济、工业和技术能力逊于美国。最后，日本被彻底击败。

    对中国来说，更好的办法不是通过军事力量，而是通过文化复兴－回归中国的黄金时代：社会繁荣、文化艺术蓬勃发展的汉、唐、明盛世，以彰显其发展之迅速。

    汉代，中国在史学、艺术与科学方面成绩斐然，包括造纸术的发明。

    唐代是一个艺术和科技创新的时代。雕版印刷术使更多的人能够阅读。长安(今天的西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街道呈棋盘状布局。日本的京都就是仿造长安建造的。

    明代是一个文化复兴的时代。陶瓷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中国商人和郑和将军横渡印度洋，远达东非。活字印刷术广为运用。

    在中国，文化复兴可表现为小说、诗歌、戏剧、文学作用、建筑、绘画、雕塑、电影、电视剧、卡通、游戏、时装、美食和优雅的生活方式。通过允许各种艺术、文化、哲学和政治思想相互竞争，中国一定会出现文化百花争放的局面。

    这样一来，全世界的中国观察家、学者和媒体人士都会看到，中国无意占领世界，它只是以蓬勃向上、高水平和广受欢迎的文化复兴其文明，使中国人民享受高水准和高质量的生活。这样的中国对世界是有吸引力的。即使是美国和日本也会受到这样一种中国艺术和文化复兴的积极影响。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种文艺复兴。文艺复兴是知识和文化的复兴、学术与艺术成就和活力的复兴、和平与繁荣的复兴，是只有在和平、稳定和经济富庶的条件下才能实现的一个伟大文明的兴旺和再起。

    意大利文艺复兴是与人文主义运动交织在一起的，后者以人的利益和价值为核心，强调个人的尊严。中国政府强调执政为民，也是基于同样的理念。

    中国在当代全球文明的大背景下实现复兴，其根源可追溯到中国独有的历史。张艺谋电影的成功，包括在西方世界的成功，就是一个在21世纪文化参与和接受的新时期的例证。

    艺术和文化上的百花齐放呼唤艺术自由

    要达此目标，中国需要保持一个开放的环境，鼓励艺术表达自由和国民之间、中外之间交换意见的自由。“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与此相呼应，中国的大众电影奖项也被称为“百花奖”。

    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最终还是要看中国怎么做，而不是看它怎样说。如果中国像对待经济那样鼓励它的文化在自由的市场上繁荣发展，整个世界都会欢呼。中国向何处走、中国将如何利用其日益膨胀的资源，人们将拭目以待。

    前苏联将那么多的资源投入重工业和军事科技，没能在技术和经济上与美国同步，这一教训中国是忘不起的。

    中国的和平兴起思想有它的道理和可圈可点之处。但台湾问题却有可能扰乱这一切。如果台湾走向独立，中国已明确表示会不惜代价进行干预。反分裂法的意义就在于此。美国的反应是让日本宣称把台湾纳入其共同防御利益之中。美日必须确保台湾总统不会走得太远，否则它们将被拉进一场危险的战争。台海局势总是微妙和困难的，但战争并非不可避免。双方保持审慎，战争就打不起来。

    约瑟夫·奈写道：“设想如果台湾宣布独立，中国有可能不惜一切经济和军事代价而以武力进行干预。但它不可能赢得这样一场战争。双方均采取审慎的政策，这场战争就打不起来。”

    中国的“和平兴起”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一种“非和平的崛起”将意味着整个亚太地区的冲突和混乱。

    在和平和稳定的亚洲被唤醒的中国和印度对世界是件好事。它们将成为新的活力源泉，有利于科技的进一步发展和人类生活的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