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纸艺术是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中，群众性最广泛、地域性最鲜明、历史文化内涵最丰富和最具代表性的美术形态之一。虽然它的材料纸的发明只有两千年的历史，但它的文化内涵与艺术形态，却是中华民族从原始社会到今天的长达六七千年的历史文化积淀。因此它的文化价值，远远超越了剪纸艺术本身，而具有极为丰富的哲学、美学、考古学、历史学、民族学、社会学和人类文化学内涵，展示了一个完整的中国本原艺术体系、造型体系和色彩体系。

    民间剪纸是中国本原哲学的文化载体，它全方位地表现于民俗文化之中。其中有民居的剪纸窗花、炕围花、窑顶花、图腾门神等；生活用具中的缸花、瓮花和民瓷剪纸等；服饰中的刺绣、帽花、鞋花、枕花和肚兜花等；婚丧寿诞中，寓意娃娃由图腾母体诞生的虎枕、娃枕、鱼枕剪纸；婚俗中寓意子孙繁衍的阴阳相交的“阴阳鱼”“鱼咬莲”“莲里生子”剪纸；丧俗丧葬中寓意灵魂不死、生命永生的“生命之树”剪纸；节日剪纸中，寓意天地相交、万物萌生、子孙繁衍、五谷丰登的“扣碗”、“鼠咬天开”剪纸；正月迎春备耕贴于门扇的“春牛门神”剪纸；清明节祭祖插于坟上的“佛托”剪纸（满族）；五月端午节驱邪消灾的“爱虎”剪纸等；巫俗剪纸中，生命保护与繁衍之神的剪纸“抓髻娃娃，及其多种化身变体；苗族椎牛祭祖祭坛上的神祇人物剪纸系列，傩仪傩舞傩戏祭坛上的傩公傩母“桃花洞”剪纸系列等等，不胜枚举。曾经创造出辉煌灿烂的古代文明的中华民族，至今在民间剪纸和民间艺术民间风俗中，仍然保存着丰富而古老的历史文化遗产。民间剪纸艺术是历史的活化石，它与同一地域地下出土的原始社会考古文化以及历史文献与古史神话传说是完全一致的，是一部活着的远古文化历史。例如中华民族远古三大部落集团之一的长江流域的苗蛮集团，在距今4500 年前向北发展，与黄河流域的华夏部落集团大战，战败后辗转迁徙至封闭的西南山区，形成今天的苗、瑶民族。苗族没有文字，苗族古史只有口头传说而没有历史文献，而至今仍存活着的苗族服饰剪纸，就是一部完整的苗族古史。它形象地记述了苗族诞生的神话传说与辗转迁徙的战斗历史；而黄河流域仍流行的服饰刺绣纸底样，则是一部由全兽型、半人半兽型到人格化神型的远古图腾崇拜及相互融合的图腾文化古史。

    中国民间剪纸体现着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和艺术体系，它的基础不是儒道诸子百家的哲学，而是儒道诸子百家之前的中国本原哲学体系。它与地下出土的史前彩陶图案完全一致，由此可以认为在中国史前文化中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我们没有认识到的史前哲学体系。这样，不会说话的整个史前文化彩陶符号都可以得到相应的解释。例如，在民俗剪纸中存活了6000 年的仰韶文化彩陶符号“人面双鱼”不是自然形态的双鱼，而是体现史前哲学观念的文化符号。春节和婚俗剪纸中的“扣碗”，不是自然形态的扣碗，也是哲学符号。民间剪纸造型的超时空特征，和侧面形象两只眼睛的本质观，及碗口圆线碗底直线的天圆地方观，都是中国本原哲学的艺术形态。

    中国地域辽阔，民族众多，民间剪纸的地域和民族特色鲜明。从艺术风格来看，北方地域剪纸粗犷纯朴、古拙随意；南方剪纸工细优美、华丽明快。从剪纸作者来看，广大农村劳动妇女以剪刀剪纸，其艺术表现形式是超时空的观念构成、观念造型与观念色彩。以城市、农村男性为主的民间艺人则多以刀镂刻，玲珑剔透、工细严整、优雅华贵，以写实风格的剪纸艺术语言为主。从社会生活应用功能来看，作为服饰刺绣底样的剪纸，强调构图装饰风格，外轮廓简练单纯，内部不镂空装饰，如汉画像石；作为住窑窗花，由于透光需要，内部多作装饰，特别是胶东地区的窗花剪纸，内部装饰细线如游丝，令人叹服。另外，在民间剪纸的总体风格中，剪纸艺术的代表作者都具个人风格与独特创造。如陕西旬邑劳动妇女库淑兰的多层次的色彩剪纸拼贴，大幅剪纸华丽无比；河北蔚县民间艺人王老赏独创的宣纸镂刻染色的戏剧人物个性鲜明，色彩华贵，造型严整。中国妇女以最简单最原始的一把剪刀、一根针和一张手工麻纸，在两千年的历史文化长河中传承发展，形成剪纸这种独具特色、极具表现力的艺术表现形式。工具材料的原始性和独特的表现力，以及创造者的群体性和生活实用的广泛性，决定了它的特殊价值。在极为偏僻、纸张奇缺的山区，农村妇女一把剪刀，剪出极具表现力的美术作品。这把剪刀，就是她们通过巫俗祭祀、节日岁时、婚丧寿诞、装饰住房等民俗生活，进行艺术活动的创造工具。

    新疆吐鲁番的阿斯塔那古墓近年出土了公元5 世纪南北朝时期的五幅交尾的对猴、对羊鹿、对蝶和几何图形团花剪纸，1500 年之后的今天，这种对猴、对羊鹿、对蝶和几何图形团花剪纸，仍然流行于丝绸之路甘肃和陕西一线。

    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哈拉和卓唐代墓葬出土的横列七个手拉手的“抓髻娃娃”民间剪纸，被放在墓主人化身的纸扎人形之上，以纸扎人形代替将军墓主人战死沙场尸骨不还的躯体。显而易见，这是寓意灵魂复活、生生不息的。现在陕西白水、彭衙和这一带的广大农村，用作疗病消灾的民间巫俗剪纸中，仍然有这样一串手拉手的“抓髻娃娃”。1000 多年后的今天，这种巫俗剪纸仍然在北方广大农村流行，其文化内涵与社会功能完全相同。民间剪纸在确定各民族和各地域文化特征上具有特殊的作用，中国各民族服饰刺绣剪纸底样便具有这样的特殊表述作用。苗族剪纸，记录了苗族图腾祖先枫树变成蝴蝶妈妈后，与水上泡沫相交怀孕生下姜央和雷公及龙、虎、蛇、象、水牛、蜈蚣等动物，以及人类洪水过后姜央兄妹合磨成亲繁衍人类的故事。新疆维吾尔族的刺绣剪纸图案则是太阳生命树、水盆水瓶太阳生命树几何图案的复合变体。陕西关中古羌文化发祥地的鞋帽肚兜刺绣剪纸底样，是图腾虎头枕、虎头鞋、虎头裹肚和老虎镇五毒的马甲图案，等等。

    中国民间剪纸表现出的艺术技巧也是各具特色的。北方农村相对封闭，处于稳定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状态，那里的妇女依靠剪刀和麻纸，由小窗花到长五六米的大幅剪纸创作，都是胸有成竹，从不起草，拿起剪刀就剪，大刀阔斧随心所欲，具有北方人的风格。长江流域和东南沿海，由于南宋时期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萌生发展，出现了市井文化和脱离与半脱离农业生产的、以男性为主体的民间剪纸艺人和艺术大师，他们适应新的民俗生活、商品市场机制和市井文化美学观的需要，形成以多层刻纸为主的镂空的艺术风格和技艺高超的镂刻彩绘技艺。其中，名家高手的山水、庭堂、园林、人物、花鸟、草虫，无不惟妙惟肖，真切入微，把生活表现得栩栩如生，令人叹绝。这与北方农村妇女的风格迥然不同。

    中国民间剪纸中，规模巨大的依附于民俗生活的民间艺人的剪纸，有节日民俗的龙灯纸扎、丧俗丧祭的剪纸纸扎、傩仪傩舞傩堂戏的剪纸纸扎、苗族椎牛祭祖的剪纸纸扎等等。民间剪纸作为历史文化遗产的传承，除了中国和墨西哥以外，在其他地域几乎都已消失殆尽。在墨西哥流传的主要是清明节的纸扎，而不是我们通常说的剪纸。20 世纪80 年代初期我在法国考察，除了艺术大师马蒂斯及职业艺术家的剪纸作品以外，原来群众性最广泛的民间剪纸已经消失。我看到的法国各地40 多个民俗博物馆里，只有奥尔良市附近一个叫贝提未埃的小镇博物馆里有两幅民间剪纸，因为怕陈列中风化损坏，还放在保险柜里。据我在世界范围内考察，职业艺术家的个人剪纸很多国家都有，但群众性的民间剪纸就没有了；不仅欧美诸国没有了，四大文明古国中也只有中国仍然保有群众性的民间剪纸术，这是人类最重要的亟待抢救保护传承发展的文化遗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