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间美术的创造者是中华民族亿万生产劳动者群体。在中国几千年来以农牧渔猎自然经济为主体的社会里,由于社会分工,男人主要从事农牧渔猎的生产劳动和住宅建筑,家务劳动和民俗文化艺术活动则主要由妇女主持。许多农村劳动妇女,成为了民间美术作品的创造者。她们通过一把剪刀一根针这些最原始的工具,代代传承,发展至今,对中华民族本原文化的传承发展作出了历史性贡献。特别是那些作为农村家庭主持的妇女长者,所谓没有文化的农村老大娘,她们既是中华民族本原文化的拥有者,又是本原文化的创造者和传承者。多少年来,中国美术界、学术界有一些争辩不解的问题,被她们一句话就解开了。在陕北农村,就有许多这样的老大娘,她们在窑洞里出生、繁衍,也在窑洞里安详去世,她们一生用自己的全部作品装饰自己的住窑,表达自己的理念与情感,整个窑洞就像一个人欢马叫鸟翔鱼跃的大千宇宙世界,一所原生态文化的活化石展览馆。

像陕北安塞西河口暖水泉一位老大娘,由于过去中国农村妇女在社会上没有地位,一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人们都是用她儿媳妇的名字阎喜芳称呼她,1997年去世,活了81岁。在去世前几天的弥留之际,她让儿媳妇扶着她把窑洞门窗全部换上自己亲手新剪的窗花,炕上墙壁贴满大幅横条的炕围花,又在黑色的锅台上用碎蛋壳嵌成美丽的蛋壳花,最后她将一包留下的窗花底样,珍重地交给了她的儿媳妇,说“我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我一辈子就是爱剪窗花,就把这些窗花样子留给你吧,我再没有什么遗念了。”说完就安详地辞世了。她儿媳妇和我们说的故事,在其他老大娘那里也发生过。她们是真正的的民间艺术家。
这样的农村劳动妇女,比比皆是。上世纪70年代我在陕北延安地区文化馆工作时,全地区13个县市的文化馆共同进行了全区民间文化艺术的普查。以安塞县全县农村一户不漏的拉网式普查为例,当时全县50,000人口,妇女约占一半,适龄的妇女20,000人全都会剪纸、刺绣、捏面花,其中民间美术能手约5000人,出类拔萃的250人,其杰出代表40人,我们当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们,就叫她们“种子选手”(当时正值中美乒乓外交,中国选出了“种子选手”参赛,我们也按这个称呼叫她们)。这40人中,40岁以下的只有两位。80年代以后我在全国范围的农村文化考察中看到,全国的情况和陕北也大都类似。

白族妇女正在制作蜡染布。
这些农村的妇女长者,是中国农村权威的民间艺术、民间风俗和民间历史文化传统的拥有者。她们拿起剪刀是剪纸能手,拿起针线是刺绣能手,拿起面杖面板是面花能手,在家里是勤俭持家能手,在地里又是生产能手,真是一巧百巧。人手巧,什么都巧,拿起笔来画画也能行,这就是后来由她们创造的安塞农民画的作者群体。她们从四五岁就跟妈妈学剪窗花,几十年一剪到老,有着深厚的民间艺术造型功底。她们从小就跟妈妈学绣花,绣裹肚、枕顶、鞋底、香包、针扎花样,几十年学着怎样搭配颜色,有着深厚的色彩功底。她们从小就跟妈妈一起春节捏面花、捏枣山,清明节捏寒燕,一直到老,有着深厚的立体艺术的造型功底。由于一生的艺术实践,她们熟悉民间代代相传的传统艺术模式。每年春节她们都要剪窗花、转花装饰自己的住窑;每逢村里举行婚礼,她们要帮人家剪团花、角花布置洞房;清明节要捏面花寒燕,闲下来她们要为丈夫绣裹肚,为自己绣鞋花、绣枕花,为娃娃绣老虎、做老虎鞋、做老虎枕;春节她们做手拉手的瓜子娃娃贴于门楣挡鬼辟邪,天天阴雨不晴,她们剪扫天婆系在杆头立于院中扫云扫雨。她们是当之无愧的民间艺术家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