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居

    中国民居建筑也体现了中国本原哲学的观念。中国民居建筑的基本模式是：横向的五行八卦与五行八卦旋转观，纵向的通天观与阴阳相合通天观。无论是凿洞为窑，还是构木为巢，无论是土木结构、砖木结构、干打垒建筑还是干栏式民居建筑，建筑整体就是宇宙的整体，人住在其中就如同住在以我为中心的宇宙母体之中，出入房门就如同出入母体。除了结构，民居中一些装饰性建筑也体现了这些观念。横向五行八卦建筑模式 无论是砖木结构的以庭院为中心的北方四合院，还是以天井为中心的南方干栏式民居建筑，都是以我为中心的四方五行宇宙观的哲学符号。而北京四合院的影壁、云南大理白族以中央天井为中心的“三坊一照壁”中的照壁，则是以旋转的方砖组成的生生不息的哲学符号。

    纵向通天观建筑模式 中国民居木结构回廊建筑特征的通天柱所体现的通天观，是非常清楚的。其下石柱础为地，柱头横梁为天，以柱为通天通
    地的符号。柱础是石鼓、金瓜等生命之源的母体象征物。中国民居建筑纵向通天观的阴阳相合通天观，表现为阴阳垂脊通天，相交于称为“天脊”的正脊。它与图腾观的合一，就是阴阳双龙，头属地而交尾于天脊。民居建筑落成的最后程序是天脊双龙相交的“合龙口”，这一天要举行隆重的祭祀礼仪，合龙口的龙口之处要贴上太极八卦图，其上缚以两只筷子交叉，组成生生不息的哲学符号，中心是象征太阳的黑色布袋鸡。

    中国民居两侧人字形通天于天脊：北方鱼龙崇拜的地域装饰方式是阴阳的双龙头朝地而交尾于天脊，南方凤凰崇拜的地域是凤凰相交于天脊，云南彝族、白族虎崇拜的地域是阴阳虎相交于天脊，云南傣族孔雀与象崇拜地域是孔雀或象头与孔雀尾巴相交于天脊。天脊的中央是叫“中花”的装饰性符号，组成中国建筑文化符号。“中花”的变体极其丰富：长江流域多为扣瓦组成的四叶花苞万年青，其原型是河姆渡文化干栏式建筑天脊中心的四叶花苞万年青陶块符号，7000 年来它的原型一直传承至今；安徽、江西、湖南、四川、贵州、云南的“中花”，用三块砖或三块瓦构成品字形，叫“三字垛子”、“三帽顶”，民间认为放上它可以镇宅避邪，四季平安。“中花”还有制钱形式的、葫芦形式的等等。黑虎、白虎图腾崇拜的云南楚雄、大理的彝族与白族，民居建筑天脊中央的“中花”部位置瓦猫镇宅，是地域性民居建筑中美术装饰的特色。

黄土高原的窑洞

    安徽新发现的船形民居建筑群平面布局组合，表现为一种圭形符号，喻家族兴旺发展生生不息。圭形符号本来是一个纵向的通天观哲学符号，在中国民居建筑中以纵向通天符号，转化为横向通天符号，这是很少见的。由北方到南方砖石结构和干栏式民居建筑的木结构门窗木雕图案，极其丰富多彩，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文化符号的多种变体。以南方浙江、福建、江西、安徽和北方山西地区为代表的民居，民间艺人的门窗木雕装饰动物和民俗故事的内容丰富，工艺巧夺天工，它与丰富多彩的砖雕、石雕建筑装饰构件的统一组合，形成民居建筑装饰雕刻的民间美术系列。

    北方黄土高原凿洞为窑的窑洞民居，其上拱形为天，其下方形为地，天圆地方，象征着人居于天地相通的宇宙母体之中。正面窑口门窗拱形木结构建筑，中间横木其上为天，中为方格“天窗”，左右是生生不息的斜方格符号，横木其下为三十六格方格的宇宙符号。春节之际，在天窗中央贴上圆形“转花”大红剪纸，在三十六格中心贴上图腾动物，四角贴上角花，组成“三十六格窗云子”斗方的象征宇宙生生不息的五彩剪纸，正是民居建筑观念的点题之作。窑洞的门也加以符号性装饰，其下门栋为地，其上门楣横木为天，横木之上饰以两个圆形旋转纹的突出雕饰，即是日与月。门口左右设有图腾动物门墩。另外，由于依山打窑的自然地理环境，打窑洞时难以随心所欲地选择，遇到窑洞对面的远山山形不规整的山口，民俗视为邪恶，房主人要打一圆孔石条，立于门前以镇之，这个圆孔，是民间美术中一种镇宅辟邪的符号。后来人们有时利用这个石孔拴驴马牲口等，就被俗称为“拴马桩”，其实它原本的功能并不是为拴马，而在镇邪。石条之上常雕以“八蛮进宝”与“猴吃桃”等吉祥内容的图案，它以丰富的变体和质朴粗犷的艺术风格，形成拴马桩民间美术系列。

    陕北新的窑洞民居落成之后，人们常用各种安宅镇宅的“符”（绘有某种图案的纸），贴在窑顶。这类源于中国道教的符号，是中国本原哲学的道教化了的符号，不同功能的符号是民间美术的一部分。

    饮食

    中国丰富多彩的饮食文化，也表现了中国本原哲学的观念。它的艺术形态分两种类型，一种是几何形态，一种是以动物为主的自然形态。先说几何形态的哲学符。在人生礼仪之中，人之初生的主题是：人从哪里来？是从孕育人类万物的宇宙母体而来。宇宙母体是什么样子？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就是里边包豆的天圆地方（实际上是天圆地平）的大馒头，所以要送里边包豆的叫作“混沌”的礼馍。另外，婚俗的主题是男女相交，阴阳相合，才能化生人类万物，所以要送“谷卷”，谷卷的形状就是阴阳相交的几何符号，里边插的枣，就是化生的人类万物符号，这些都是几千年来中国人约定俗成的几何符号。老人逝世的主题是：回到哪里去？是回到混沌宇宙中去，所以也要送象征混沌宇宙的大馒头，也叫作混沌。这种大馒头里面没有豆，但是要在天穹圆顶的中心画一个太阳符号的红点、红花或作一个太阳旋转的符号。在节日风俗中，春节时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相交，大地春回，其节日食品就是饺子（交子）和合子。

    中国食文化的另一种艺术形态，表现为以图腾动物的自然形态为主的哲学符号。在鱼蛙崇拜地域，人被认为由阴阳鱼蛙相交的母体而来，节日时要送双鱼相交的面花礼馍；在虎崇拜的地域，要送双虎相交的面花礼馍，或虎头龙身鱼尾象征天地相交的面花礼馍；在羊图腾崇拜地域，要送双羊相交和三羊开泰的面花礼馍。婚俗合卺礼仪上的食品也是如此。面花是吃到肚子里的自然形态与几何纹形态的保护神与繁衍之神。家庭主妇做的面花无论是自家吃，还是送给亲戚家吃，都是自家造神自家吃。河北磁县有送羊节，要送面羊吃面羊，当地俗谚称：“你吃头，我吃脚，全家活到九十九。”可见吃面羊的目的是为了消灾免疫，全家平安长寿。春节全家吃有象征意味的面花，祈愿人寿年丰，大吉大利；春季开犁动土之时，掰开埋在土里，给土地爷吃，是为了五谷丰登；清明节蒸面花祭祖，既是表达对祖先的怀念，又是祈愿祖先在天之灵，保佑子孙后代后继有人，家道兴隆。这种面花礼馍因为主要还是自家吃的，所以都不上色，只是在它的上边打个红点红花，既是一种符号，也是为了好看。只有在极少数地方，家族面花被做成五光十色不作食用的，如山西代县清明节的“寒燕”和山东冠县的面花等。

    食文化中的民间美术作品，有一种用于全民祭祖、祭神等大型祭祀活动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礼馍，如一年一度的祭黄帝陵、祭关帝等。这种祭祀礼馍一般是不作食用的，其总体风格是色彩艳丽，做工精巧。具有同样功用的食品还有藏族的酥油花，即用凝固的酥油雕塑出种种人物、动物、植物及其宗教事件的造型，雕塑手法细腻生动，色彩也十分艳丽。西藏布达拉宫，青海塔尔寺、拉卜楞寺，内蒙古美岱召，一直到北京雍和宫，藏传佛教的祭祀中常用到这种酥油花。

    节日风俗中有一种名为“燕盘”的礼馍，形状是上、中、下三层圆饼，每层圆饼之间夹着一层枣（有的在中、下层之间夹一层枣和一层鸡蛋）。百姓说：“这是春节用的，春天燕子快要飞回来了，做燕盘是给燕子准备窝的意思。”三张圆饼，象征天地人三层，枣和鸡蛋都是谷物丰收和子孙繁衍，即物的丰收和人的丰收的意思。陕北延安、安塞一带春节祭神用的面花礼馍叫“枣山”，它是以回旋面条中间插枣组成的“蛇盘蛋”符号，象征五谷丰登，人丁兴旺。山西中阳春节的“枣山”则是一对男女抓髻娃娃，象征中国古史神话传说中中华民族的始祖伏羲与女娲。

    
    服饰

    民间服饰刺绣，也是一种蕴涵中国本原哲学的美术作品。人的整个身体体现一个通天通地的宇宙，头为天，足为地，丹田居于中心。这是我们认识中国服装服饰文化内涵的一把钥匙。许多民间服饰都可以被看作穿在身上的哲学符号。陕北洛川妇女婚后第二天做饭要系一种围裙腰带，向人显示叫作“褶裙带子”的腰部刺绣工艺，这种褶裙带大都是阴阳虎头或猪头、鱼头相交于腰部的双头相交的图案符号。甘肃陇东平原、陕西关中平原、山西晋南平原一线的中原汉族虎家族图腾崇拜地域，人们身上穿的是老虎镇五毒马甲，头上戴的是虎头帽，脚上穿的是虎头鞋，贴身腰围是虎头裹肚，枕的虎头枕，铺在炕上的是老虎褥子，挂在门上的是下山虎门帘，生活中用的是老虎印染和蜡染包袱皮，俨然是虎家族的亲族。

    贵州黄平的仡佬族服装，其帽冠叫“须须帽”，它是一个圆形太阳冠，太阳由中心向环周放射红色如须的光芒，故称“须须帽”，中央是一个向上的射阳之箭。如果把下身的百褶裙由中心向外周散开，以须须帽为中心由上往下俯视，我们就将看到一个以红色太阳为中心的光芒环周放射的太阳直观符号。仡家妇女是这样向我解释她们的服装的：她们的帽子就是太阳，中心是箭。古时天上有13 个太阳，13 个月亮，人受不了，后来仡家人用银箭射下来12 个太阳和12 个月亮，剩下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为了纪念这段历史，她们依据它做成衣服穿在身上。黔东南苗寨的苗家妇女，头戴表现太阳崇拜与牛图腾崇拜合一的银质通天冠。巨大的冠饰银光闪闪，熠熠生辉。下身系沉甸甸的如太阳光芒由中心向环周放射的百褶裙。黔东南一带的苗家刺绣，针法门类很多，除了平绣，还有打结绣、打子绣、绉绣、辫绣等等。袖花多用平绣，领花常用“折叠贴绫”，围腰花中也有“织绣”，门类繁多。需要提到的是， 苗族每个支系的民族服装是不同的， 而绣法作为民族的基本识别标志是绝对不能随意改变的，甚至在刺绣时，连针的走向都是不能改变的。在她们的百褶裙下边通常绣有三道横线，对此，她们作这样的解释：远古时候炎帝、黄帝联军和蚩尤大战，她们的祖先蚩尤战败，为了让后代牢记民族的苦难，她们把它绣在百褶裙上。

    这三道绣线代表蚩尤的南徙路线图，由上而下，第一道渡过黄河，第二道是渡过长江，第三道是渡过沅江，最后才逃到贵州苗寨。还有一种“百鸟衣”，绿色底色上绣的是鸟头龙，这种图案表现的也是苗族神话传说：苗家原来没有谷种，以树叶为食，后来鸟驮她们的祖先上天，由天神赐给她们谷种，才有了粮食。她们以千变万化丰富多彩的艺术形象组合和各种绣法，将《苗族古歌》中由创世纪到民族诞生的神话故事传说，绣在她们的衣服上。这些绣品精美绝伦，堪称中国民间美术刺绣艺术中的杰作。中国西南地区黑虎图腾太阳崇拜的彝族，是崇黑色的民族，以黑作为太阳色的服装服饰，充满阳刚之气。女性着裙，男性着裤，男性打黑色套头，中央一个朝天符号，对于彝族来说这是绝对神圣的符号，俗称“天菩萨”。有的地方套头上打人字通天结，有的地方打旋转通天结。妇女戴的方形冠，中心是十字旋转符号。我在云南宁蒗县大兴镇农村，看到村民服饰和烟袋荷包上的刺绣，那八卦光芒放射旋转的叫作“月秋”的符号，和云纹相合旋转的叫作“火镰花”的符号，粗犷有力，充满阳刚之气，是代表彝族民族性格的民间美术杰作。

    彝族服装服饰与生活用具上繁多的纹样，与西北马家窑出土文物上的符号有着许多相通之处，由此可以推想，西南山区的彝族远古时代由西北迁徙而来，他们也许正是马家窑文化的创造者。白虎图腾崇拜的白族，冠服以白色为主调，其刺绣与扎染多以蝴蝶与八瓣花、八角图案等太阳崇拜的符号为主。从羊图腾崇拜的纳西族的服装服饰中可以看到西北农牧部落文化特征。妇女头缠大半圈蓝布，从前边看，胸前布带十字交叉为旋转形符号；从后边看，下装为白羊皮革边饰黑色羊毛，其上横列七星条带上绣羊头符号。台湾大武山的百步蛇图腾崇拜的排湾族和鲁凯族，服装服饰另有特色。传说排湾族的祖先是太阳的儿子，太阳感生卵于瓮里，那个瓮就是大地，瓮里的两条公蛇和母蛇把卵孵化出来，繁衍排湾族的子孙后代。排湾族人参加“丰年祭”和民俗婚礼，必须穿他们的民族服装。他们把百步蛇图腾绣在身上、冠上。由前边看，上身双肩双袖是两条百步蛇，下身双腿双裤也是各两条百步蛇。从后背看，上部中心是他们的人格化祖先神，左右为抚育他们祖先的头顶太阳符号的两条阴阳百步蛇，下部是饰太阳符号的野猪衣尾，头部是一圈百步蛇符号，中为太阳镜的帽冠，长者还要在太阳镜的上部饰太阳符号的野猪獠牙。女子颈部戴百步蛇符号的项圈，男子背百步蛇符号的“英雄带”。全身服饰的黑色衬底上，由下到上金光闪闪的百步蛇纹饰十分华丽耀眼，俨然是百步蛇图腾家族的亲族。外人去了也必须穿上他们的图腾民族服装，否则就不是百步蛇的亲族，是不能参加他们的“丰年祭”和婚礼的。

    在吉林省延边，小孩一周岁时，奶奶或母亲做腰带系于腰间，上系人格化神的虎、太阳八卦花、绣球、三角、香包、茄子、大蒜等60 件刺绣饰物，以喻将来长寿六十花甲，胸前佩戴几何纹红布“荷包”。满族婚俗中，男子成年结婚要戴 “帽头”，帽头由八瓣黑布缝合为圆锥通天形状，顶为红色太阳；女子头戴三角形太阳花冠。清代满族男子“秋帽”（暖帽）、“夏帽”（凉帽）都是白色圆锥形，顶珠为太阳，它向下环周放射出无数条红色放射线，是最形象的太阳冠；女子冠曰“旗头”，是一个从双髻发展演变而来的燕尾翅形符号。满族的鞋底绣着喻地、水的莲花，俗谚“脚踩莲花，必成菩萨”，意即可获得永生。新疆维吾尔族常戴的四瓣缝合组成的通天冠，上边的刺绣图案，是由生命之树、生命之花或生命之树的树籽“巴旦木”符号组成的，它与全身由上到下的条带服饰，组合成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文化符号。

    出行

    出行的主题是祝福“走好”。在车、船、马等出行工具的饰物中，以喻生命意识的“如意”、“八卦”等符号为最多。在曾流行猴图腾崇拜的河南黄河中游的茅津渡口，黄河行船的桅杆顶部要雕饰图腾猴，下部写上“大将军开路先行，二将军八面威风”，在风大浪高的黄河激浪中，让图腾猴护佑全船人的生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