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

    春节是中国民间最重要的节日。《礼记· 月令》载：春节“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相交，万物萌动”。天地阴阳相交，人的繁衍与物的丰收，是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中有关春节的主题内涵与艺术形态特征。春节窗花与婚俗窗花内涵往往相通。北方黄河上游黄土高原的民间美术作品中最有特色的是窑洞窗花剪纸，除夕之夜就把窑窗换上雪白的新窗纸，窑窗横木之上喻天，中央贴上大幅抓髻娃娃抱双鱼的团花剪纸，叫作“转花”，喻圜天旋转、生生不息；横木之下三十六个方窗格，中央四格贴一幅图腾动物（虎、鹿等）的大窗花，四角贴上角花，其它窗花分别贴在其它窗格中，形成一个“斗方”形式组合，犹如婚俗中的“三十六格窗云子”，或“八卦窗”。这些剪纸有“二龙戏珠”、“凤凰戏牡丹”、“金钟扣蛤蟆”。“鹿鹤同春”“蛇盘兔”“鹰踏兔”、“龙生虎养雕打扇”、“鹿儿衔草”、“狮子滚绣球”、“鸡衔鱼”、“鼠咬天开”、“碗石榴”、“蛤蟆扣碗”、“对鱼扣碗”、“对虎扣碗”、“对蛾扣碗”、“神鱼瓶”、“对虎瓶”、“八卦鱼”“鹿头花”，以及变体丰富的几何符号剪纸，如“蛇盘九颗蛋”“宝葫芦”“双葫芦”“蛤蟆抱砖”，组成一个五彩缤纷、鸟翔鱼跃、人欢马叫、生生不息的神祇动物和几何符号的大千世界。窑里围炕贴一圈“炕围花”，碗架上贴上一排“碗架云子”，窑顶中央贴上大幅的圆形团花，如“凤凰戏牡丹”等，四角贴上大幅角花，门楣上贴上“拉手娃娃”或“瓜子娃娃”剪纸。黄河下游山东的春节剪纸窗花与黄土高原不同，另具特色。它以“鱼缸”和由水瓶出生、向上长得很高的生命之花为主，门楣也是横列五幅水盆水瓶生命之树或生命之花。黄河下游这种与黄河中上游不同的剪纸内容和艺术形态，向南经苏北一直传到长江流域都可见到。现在城里人过春节把“福”字“斗方”剪纸倒过来贴，俗谓“福倒（到）”，其实福字斗方倒过来贴就是表现旋转生生不息的内涵。

    在内蒙古，春节门神贴的是对鹿与对鸡剪纸，陕西关中贴对虎，河南贴对猴、对牛或一对抓髻娃娃骑金牛，这些都是用黄表纸剪的，意为以其地域性图腾或神祗动物“保护全家，攘灾驱邪”。春节表示“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民间家家户户都要换贴新的彩色木版年画。中国民间流传万物有灵的多神论，相关的民间美术作品中也能看到这种现象。春节之际，人们要贴各种保护神的版画。腊月二十三日全家祭灶，取下贴了一年的旧灶君版画，腊月二十九日贴上新一年的灶君版画，供于灶台壁龛；两扇大门贴上“执苇索，以伺不祥之鬼，得以杀之”的门神“神荼”“郁垒”或唐代名将秦琼、尉迟敬德的版画；门口神龛贴土地神版画，院内神龛贴十方神版画，灶上贴财神版画，井上贴井神版画。云南彝族、白族民间木版刻印的“甲马”，更是有多达成百种具有各种功用的保护神形象。

    正月初七是民俗中的“人”日。这一天是老鼠嫁女的日子，妇女们把针线笸箩和未做完的衣服都藏起来，说是怕老鼠咬了。在民间，鼠是子神，在“人日”老鼠嫁女，喻人类繁衍。民间流行的大幅“老鼠嫁女”剪纸，通常在正月初七贴于屋里墙上。民间流行鸟崇拜的四川还贴“麻雀嫁女”的木版年画。

    正月十五元宵节时，各家扎方灯、八卦灯，灯上贴满彩纸剪纸，彩灯种类繁多，多为地域性的神动物和生生不息的几何符号，如陕北的“三足蟾灯”“抓髻娃娃灯”和八卦灯等。长江流域以南，由大年初一到十五，常举办如火如荼的请傩、跳傩、送傩神的群体活动。傩班由傩神庙把傩神面具请下来举行开光礼仪，然后戴在脸上扮成傩神。苗族群众性的春节“踏青”盛会上，男女青年吹着葫芦笙，穿上绣满民族图腾文化符号和代表生生不息的几何符号服饰的盛装，载歌载舞。这仍然是古老的郊祀文化的延续。

    清明节

    清明节是中华民族祭大自然和祭祖的节日，祭祖是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中有关清明节的主题内涵。农耕社会流行刀耕火种，烧山毁林开荒。春天是草木萌生之月，人类为自身生存需要产生自然生态环境保护意识，这就是《礼记· 月令》中所言：“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王命布农事”，“命祀山林川泽，牺牲勿用聘牝（注曰：不欲伤其生育）”，“禁止伐木（注曰：以盛德在木也）”。为了使人们在春天生育繁衍之季重视不杀雌性牡畜，不伐回青树木，在清明节这一天禁止举火，食品都在前一天准备好，故曰寒食节。这一天，家家户户门上插柳，人人戴柳，做很多叫“寒燕”的面馍面花，插于柳枝和枣刺上，挂在屋里、窑里棚顶上，象征大地回春，燕鸟飞回落在柳枝，万物萌动。这一天还要做很多叫作“燕盘”的面花，大燕子和一群雏燕落在象征宇宙的圆饼上。

    中原陕北地域的民间清明祭祖，以大幅剪纸作6000 年前西安半坡文化中所谓“渔网”的生生不息的生命符号，按四方方位盖于祖坟之上，然后以无数红绿纸折叠的万字旋转的生生不息生命符号，一个一个地旋转扬洒于墓地；东北满族风俗是以三截通天的竹竿，顶上扎一大朵象征太阳的白花，下垂光芒放射的五彩彩带挂钱，插在坟上，音译叫做“佛托”。西南黔北地域苗族，清明祭祖是以剪纸纸扎做“清明斗”，插在坟上。斗在民间喻宇宙母体，祭父母用一个斗，祭祖父用两个斗，祭曾祖父三代以上的祖先用三个斗，统称“清明斗”。“清明斗”以竹竿穿斗，层层通天。纸斗之上的中心竹竿以三节通天，每节向三个方向伸出三枝三花，共九枝九花，顶端是一个大白花下垂无数彩条挂钱。清明斗喻生命之源，其上九枝九花喻生命之树。

    端午节

    端午节是图腾节。中国农历五月初五夏至将至，溽暑瘟疫横行，威胁群体生命，为驱邪逐疫，人们以神祇植物与动物的形象作为生命的保护神，悬于门，佩于身。生生不息的生命意识，是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中有关端午节的主题内涵，神祇动植物与民间约定俗成的彩色几何纹生命符号是其艺术形态。

    中国古代以艾作为暑夏祛病消灾的药草、神草，以艾作为不死之药的植物神祇崇拜。中国地方志文献记载：“端午日用菖蒲，艾子插于门旁，以攘不祥”；“端午戴艾叶，曰去疾”；“端午日用蒲艾纸牛贴门，名曰镇病”；“五月，家家悬朱符，插蒲龙艾虎，窗牖贴红纸吉祥葫芦。幼女剪叠福，用帛缉缝老健人、角黍、蒜头、五毒老虎等式，抽作大红朱葫芦，小儿佩之，宜夏避恶”。中国古书与地方志的这些民俗文献记载，至今仍然广泛盛行于端午节民间美术活动之中。我在贵州考察民俗时看到，黔北一带的五月端午节，用艾做图腾艾狗，端午节悬于门楣，由今年挂到明年，明年再在其上编加艾叶，逐年扩大，几年下来，足有两米长了。这里汉族、苗族都挂艾狗。他们告诉我，小孩得病，由艾狗尾巴上取艾煮水，可以去瘟疫。原来以虎为图腾的陕西，端午也在门楣上悬艾虎，现在则是以布作“艾虎”，里边填满艾草香料，端午节缝在娃娃身上，保护娃娃平安，形象胖乎乎十分可爱，所以也叫“爱虎”。也有的把装满艾草香料的小布老虎与布鸡分别缝在娃娃双肩，俗谚谓“鸡嗛（口含）你，猫（虎）看（守着）你”。

    由甘肃陇东至陕西关中平原一带，人们五月端午身穿图腾蛙、虎、镇“五毒”（蛇、蝎、蜥蜴、甲虫、蜈蚣）的马甲背心。娃娃背上背图腾神蛇、蛙和螃蟹（蟹八足八芒，象征太阳）等装满艾草香料的大香包，下悬“五毒”小挂件。胸前佩戴神祇动物蛇、猴、鼠、龙、马、牛，以及神祇植物的南瓜、八瓣蒜、葡萄、桃、豆角等小艾草香料香包。还有八卦镜、八角、角黍、粽子、荷包、爆竹、书匣、扇子等象征生命符号的小艾草香料香包，造型极其丰富、生动。特别是陇东庆阳正宁一带的叫作“缀缀”的小香包，以块布简单缝缀的植物瓜果与小动物，造型生动简洁，传神至极，其艺术的随意性，远远胜过工艺繁复的刺绣香包。中国山西雁北居庸关一带的端午节风俗，门楣正中要贴“符”，有“草垛符”和“银锭符”两种，都是以纸编的几何生命符号。它贴于门楣中央，用于“避邪气”。“银锭符”也可戴在身上，三岁以内戴在肩上，五岁以后戴在背上，女娃有了辫子以后，戴在头上。但无论门上贴符或身上戴符，都在符上插上艾叶，以避邪气。端午节，民间讲究吃粽子。粽子是用粽叶包裹糯米、豆子、红枣等物蒸熟的一种食品，其形状为六角。端午节人们佩戴的香包中一个重要的香包，就是六角六面体的以五彩线缠绕的俗称“粽子”的香包。它用蓝、红、白、黄、黑线缠绕，戴在身上极其灿烂耀眼：蓝的是春天，红的是夏天，白的是长夏，黄的是秋天，黑的是冬天，象征一年四季草木枯荣的颜色。红、黄、蓝、白、黑五色，构成中国人群体的宇宙色彩观念体系。

    端午节民间佩戴的作为保护神的五彩香包中的动物，是口含仙草的神祇动物，不是自然属性的动物。在中国民间剪纸与民间刺绣中，凡是衔草的动物，都是神祇动物，常见的有：“鱼衔草”、“鸡衔草”、“鹿衔草”、“兔衔草”“羊衔草”、“虎衔草”、“蛇衔草”等等。地域性仙草动物的出现，与地域性原始图腾动物崇拜相关。艾草后来被道教仙化为灵芝草，衔艾草的图腾动物成了鹿衔灵芝、虎衔灵芝、蛇衔灵芝等等，衔灵芝草的动物成了祥瑞神兽。中国民间美术中蛇衔艾草的艺术原型，可远溯到山西襄汾陶寺夏墟出土的5000 年前的陶盘彩绘图腾蛇口衔草。这条盘蛇口中衔的仙草应该说就是艾草；今天这一带广泛流传的民间剪纸“蛇盘兔”、“蛇衔草”，盘蛇口衔的仙草仍然是艾草。

    龙是中华民族全民族的图腾，五月端午是全民族的图腾节。长江流域，特别是长江中游的湖南、湖北地域，每年端午节热火朝天的赛龙舟和全国范围娱神娱人的舞龙、舞狮（虎变体），由内涵到艺术形态，都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

    中秋节

    中国民间流传春祈秋报。春祈是对太阳神为主体的天地诸神的迎神；秋报则是对一年丰收之后对厚德载物的大地母亲的回报，是对大地、母体、月亮拜祭，是母系氏族社会的人文文化积淀。民间中秋节吃月饼，做月饼的木模雕刻图案文化内涵与艺术形态十分丰富多彩，有双鱼相交、抓髻娃娃，有娑罗树生命之树和广寒宫玉兔捣药的神话故事。中国各地祭月风俗不尽相同，我看到最隆重的一种是在山西晋中和吕梁一带。晋中代县在院内设案焚香燃烛，层层象征母体的瓜果堆满香案以祭月神。最突出的是香案正中摆放的直径一米的巨大圆饼，圆饼由中心向周围呈莲花瓣放射，圆饼满饰“猴吃桃”等寓生殖繁衍之意的彩色面花，莲花瓣之间嵌镶喻生殖繁衍的红枣。显而易见，祭月的大圆饼，是以莲花喻月亮和母体，表现祈愿五谷丰登和合家团圆兴旺的主题。中国古代民间故事与出土实物中，太阳总是与金乌或扶桑树联系在一起，月亮总是与蟾蜍、玉兔与桂树、娑罗树联系在一起，都是以日、月东出西没圜天运行生生不息的观念，反映人类生命意识。月亮之中，蟾蜍是母体阴性符号，捣药的钵也是母体符号，兔是子神、繁衍之神符号，桂树、娑罗树是若木生命之树符号（古书记载太阳东出扶桑，西落于若木），通过由这些符号组成的一个传承发展数千年的民间神话故事，不难看出祭月拜月的主题，这也是八月中秋节民间美术作品的主题内涵。

    中华民族是由多民族组成的，各民族地域都有自己的丰富多彩的民俗节目，如苗族的椎牛祭祖，彝族、白族的火把节，瑶族的盘王节，藏历年节，蒙古族的敖包祭，台湾排湾族的丰年祭，福建的祭妈祖等等，这些民俗节日都是民族和地域性民间美术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