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髻娃娃” “ 抓髻娃娃”是流行在黄河流域黄土高原民间的一种团花剪纸，团花正中是象征黄土高原专司保护与繁衍的宇宙之神的“抓髻娃娃”。这位神祇双臂抱双鱼，生育蹲势，头扎双髻通天，下体剪刀向下喻男阳，它与女性头部双髻对应，以喻其是阴阳两性天地合一的宇宙之神。剪刀阳性，是神祇崇拜中辟邪攘灾的利器。民谚有云：“锥剪定安宁，五毒撵出门。”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中的宇宙之神双目为太阳，民间视牡丹为太阳，故以牡丹饰双目。宇宙之神的双乳为蝉的双目，蝉为繁衍神祇动物，喻子孙万世蝉联不断。左右为笙的符号和莲花符号，“笙者生也”，也是一个生殖繁衍的符号，莲花则代表多子阳性符号。

    当地的民谚是这样解说的：“桶里出莲出桂花，亲了儿女亲外甥，金蝉吹笙笙，辈辈有根根”，“柿子如意八宝笙，莲花结子扎下根”。这位宇宙之神双手左右抱阴阳双鱼，双鱼尾部相交为万字不断头即富贵不断头的子孙万代延续不断的生命符号，下部左右的双如意几何符号，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吉祥如意生命符号，它与左右衔草的神兔放在一起，就是当地民谚所说的“兔儿抓如意，姐姐招兄弟”之意。兔子，谐音吐子，是子神，象征子孙繁衍。双兔双如意，意即连生贵子，相当于黄土高原的人们结婚拜天地时唱的喜歌“双双核桃双双枣，双双儿女满炕跑，生小子要好的，穿蓝衫戴顶子；养女子要巧的，石榴牡丹冒铰的”。

    剪纸的老大娘解释其剪纸之意时说：“一道道剪得都要有意思。”如果说一幅窗花就是一首陕北民歌信天游，那这种内容复杂的“抓髻娃娃”可称为民间剪纸中的交响乐。它正是6000 年前西安半坡型仰韶文化彩陶盆“双鱼人面”的符号变体。

    甘肃黄土高原陇东镇原的民间剪纸“双鱼娃娃”，也是左右阴阳双鱼。这种左右双鱼对鱼的抓髻娃娃剪纸，在甘肃陇东庆阳一带黄土高原是随处可见的，其文化内涵与艺术形态是相同的。陕西洛川一带黄土高原的对蛇抓髻娃娃和对龙抓髻娃娃，其内涵亦相通。在中国民间美术中，鱼、蛇（龙）、蛙相通，都是可以互换的。半坡彩陶双鱼人面 陕西、山西、甘肃民间美术作品中的双鱼人面的抓髻娃娃可以上溯到在陕西半坡出土的6000 年前仰韶文化中的彩陶“双鱼人面”图案。人们很容易把它和渔猎生活联系起来，认为它是原始社会半坡人反映渔猎生活的真实写照，而左右两边的两个网纹符号被认为是渔网符号。由于彩陶上的人只有头部，于是有人按这个思路作了如下描绘：“两张渔网分别张开，两个人全身没入水中，只剩下头和肩膀留在水面外。由于脚部分在水下看不清，所以省而不画，但是可以从图中意会到手是在水下摸鱼。两人采取两边对挤围摸，促使鱼向网内逃。由于摸鱼人的全部注意力在水下，所以下意识地双目微合，这是摸鱼当时的真切表情，是一幅惟妙惟肖的真实摸鱼图。”（《关于几幅彩陶图案的管见》，《中原文物》1987[1]）不过在我看来，原始社会和民间美术创作者都是以群体约定俗成的文化符号密码来表达中国的本原哲学观念。

    不了解中国本原哲学观，不了解他们的哲学符号密码，就无法解读中国的考古美术与民间美术。以鱼而论，民俗艺术创造者群体观念的双鱼，其实不是自然属性的鱼，它是观念属性的阴阳鱼符号，彩陶盆中心两条鱼向相反方向旋转，是一种阴阳鱼环天旋转、生命永生不息和子孙万代生生不息的观念符号。民间美术中的双鱼人面 双鱼人面彩陶盆中的人面，与这一地域流行的阴阳双鱼与抓髻娃娃合一的民间剪纸相呼应，表现的是宇宙生命始祖之神。它的双目一闭（半坡出土的彩陶人面）一睁（姜寨出土的彩陶人面），这不是自然形态的眼睛，而是观念形态的眼睛。宇宙之神的眼睛睁开来是日、阳、昼，闭起来是月、阴、夜。在中国民间美术中，以眼为日月或以眼为太阳的观念是相当普遍的，陕北农村婆姨画农民画，画人面的眼睛和画老虎一样，都是把眼睛画成圆形，眼珠圆圆的画在眼白中间，不被上下眼皮遮挡。她们认为眼睛闭上就是月亮，睁开就是太阳，所以要画得亮，画得发光。我想这也是原始族群的观念。

    “渔网”符号 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中常见一种“渔网”符号，是一个由原始社会到今天流行于世界范围的具有生生不息内涵的生命符号，是人类共同的文化基因密码。它是在中国流传几千年的“双如意”符号，也叫“八卦”符号，其变体与名称极其丰富。陕西西安出土的半坡型仰韶文化“人面含鱼”彩陶盆上的所谓“渔网”符号的源头是“十”符号和“X”符号。“十”是太阳的表象符号，但“X”不同，“X”代表旋转的太阳符号和旋转的宇宙符号。前者为方形、双方形和方格符号，后者是菱形和网纹符号，即所谓的渔网生命符号。

    几千年来，这两个类型的符号以极其丰富的变体在西亚、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流行，积淀于包括衣食住行、人生礼仪、节日风俗、信仰禁忌在内的民俗社会生活之中。我们从山东汉墓画像石中可以看到赤鸟雒衔的丹书，就是半坡彩陶纹饰的“渔网”符号。陕北民间流传的“宝葫芦”和“蛇盘九颗蛋”图案，河北民间的“八卦”和“葫芦套方正”，渭河流域娃娃石榴枕上的双双相对的“蛇盘九颗蛋”（即“龙生九子”），现今社会流行的佩于胸前和饰于室内床头的“中国结”就是这个所谓的“渔网”符号。“中国结”等都是它的变体。陕北人民每年春节狂热红火的转九曲民俗活动，走的也是这个九宫八卦的路径图。

    中国西部土谷浑腹地布尔达山一带的巴哈毛力沟岩画中与太阳符号相对出现的这种渔网生命符号，今天仍然在西部甘南、青海和西藏羌族地域的建筑和帐篷的两侧作为吉祥如意的符号广为流行。随着佛教由印度的传入，这个吉祥如意符号作为佛教“八宝”符号之一，在中国广泛流传。舞蹈纹彩陶与“五道娃娃”剪纸 1973 年，青海大通县上孙家寨出土的舞蹈纹彩陶盆，是新石器时代马家窑类型仰韶文化的典型代表作之一，它的主体图案是手拉手的娃娃，五个一组，共三组符号。在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中也常常见到这种图案。这个被命名为舞蹈纹彩陶盆的图案，被一些学者说成是手拉手翩翩起舞的舞蹈场面；但是我把它拿给陕北老大娘看，她们却说这是“五道娃娃”，不是“舞蹈娃娃”。它在陕北叫“五道娃娃”，即东西南北中五方神，是陕北过去的巫俗活动中常用的剪纸。娃娃病了，用黄表纸剪五个手拉手的“五道娃娃”，用柳条挑起，念念有词地从躺在炕上的病人身上拂过，然后端着一碗水，把五方神烧成灰，撒在碗中，同时拿着娃娃的衣服，一路上喊着娃娃的名字，将水泼在五道路口，再喊着娃娃的名字回来。那时的人相信，这样，娃娃的病就会好。这种剪纸有的也悬于门楣，用作镇宅辟邪，叫“拉手娃娃”，数目有的是七个，也有的是三、五或九个，但必须是属于阳性的单数。有的是用南瓜子与黑豆组成的，叫作“瓜子娃娃”，贴于室内，也是用来镇宅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