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民间美术的艺术形态通常表现为中国本原哲学“观物取象”的哲学符号。
原始社会,由于人们在与大自然的斗争中处于弱势,那些具有超人的特别能力的动物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神祇动物和图腾动物。如具备人类无法达到的多子多孙生育繁衍能力的鱼、蟾、蛙,被作为地与水的母体阴性图腾文化符号。又如难以征服的蛇、虎、公牛、野猪、熊,能够飞翔的鸟类和蝴蝶,以及能在高山顶峰和悬崖上奔跑的羚羊,都被作为天与太阳的阳性图腾文化符号,等等。几千年来,这些符号一直使用,成为各民族和地区的具有地域特征性的民间美术符号密码。
中国北方草原民族远古时代反映太阳观念的鹿图腾崇拜符号,现在仍然是北方草原文化民间美术的图腾符号;辽河流域原始社会红山文化中猪与龙的图腾崇拜,至今仍然是这里的民间美术特征性符号;黄河中上游的仰韶文化中崇土崇地的黄帝氏族部落的龟蛇鱼蛙图腾崇拜与神祇崇拜,由陇东到关中平原的伏羲、炎帝古羌族氏族部落的崇天崇阳观念的虎、牛、羊图腾崇拜,长江下游河姆渡文化古越氏族部落的崇天崇阳的鸟图腾崇拜,及其向北进入山东大汶口文化和山东龙山文化中形成鸟图腾崇拜,长江中游蚩尤三苗九黎部落集团的崇天崇阳的牛图腾崇拜,一直到长江上游,至今仍然是其地域性的民间美术符号密码。

中国把自然属性的动物和天地、阴阳观联系起来,把某些动物归为天,视为阳性的动物;把象征天、阳的动物与象征地、阴的动物的合体,视为天地相交、阴阳相合的宇宙符号。中国图腾动物崇拜与神祇动物崇拜中的虎、牛、羊、鸟、熊、猪、犬、鸡等,都是天与阳的象征,龙、蛇、龟、鱼、蛙,都是地与水的象征,龙是头属地而交尾于天的通天通地的图腾动物。(龙原本是属于地、属于水的,后来到了天上成为男性皇帝的象征,而天上的凤凰反倒成了女性皇后的象征。)象征天阳的神祇图腾动物与象征地阴的神祇图腾动物的合体,就是天与地、阴与阳哲学观念的合一。这是很独特的。例如龙是喻地喻水的图腾文化符号,在民族大融合中演变为全民族的文化符号。各民族把龙与自己有代表性的图腾合起来,就出现了辽河流域的猪头龙,黄河中上游的虎头龙,黄河中下游到长江中下游的鸟头龙,长江中上游的牛头龙等。在中国民间美术中常见的“虎头鱼”“鸡头鱼”,两种动物组合成一种动物,也是天地相合、男女相交的文化符号。另外,“鸡衔鱼”“鸟衔鱼”等,两种动物的组合,都是天地合一、阴阳合一,代表原始社会群体哲学观的文化符号。
中国民间美术中还有另外一种象征阴阳相合的神祇动物与图腾动物符号,是动物成双相对中有一棵生命之树,这在“丝绸之路”的织锦图案中极其普遍。在两河流域原始社会的图腾中,这种图案表现为生命之树,两旁神祇动物相对,是对生命之树的拱卫;但是这种图腾到了中国,相对的动物,就被赋予了阳与阴、牡与牝的哲学属性。中国原始社会图腾中出现的对鱼、对蟾、对蛇、对虎、对鹿、对鸟,都是牡牝相对、阴阳相合繁衍人类万物的神祇动物或图腾动物哲学符号,而呈圜天旋转的双鱼、双蟾、双鹿、双羊、双鸟,则是阴阳观与生生观合一的哲学符号。当我们看到这种符号组合,就会理解它所代表的文化内涵。两种图腾动物与神祇动物相对,中间上部出现太阳纹符号,如“二龙戏珠”、“凤凰朝阳”;或中间出现生命之树的符号,如“对鹿生命树”、“对羊生命树”、“对猴生命树”等等,都体现了这种文化内涵。

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中相对动物的相反方向旋转,是天地宇宙旋转的生生不息的符号。原始美术与民间美术中,常见的双鱼旋转、三鱼旋转、四鱼旋转,都属此类。常见的双鸟旋转、三鸟旋转、四鸟旋转,也具有同样的意义。有时也将鱼与鱼的旋转刻画在象征宇宙母体的器皿底部或腹部,以喻地的旋转,将凤鸟的旋转刻画于器物上部或口沿,以喻天的旋转。
神祇动物崇拜中,产子多的动物常被喻为繁衍之神的子神。鼠就是子神,民谚说鼠,“它最小,但十二属相中它最大”。“老鼠吃南瓜”、“老鼠吃葡萄”、“老鼠偷油”(油罐喻负责繁衍的母体),都是表现多子内涵的符号组合。民间剪纸和木版年画《老鼠嫁女》中的老鼠都是子神,老鼠在每年中国农历正月初七“人日”那天嫁女,即繁衍人类万物之意。产子多的兔也是子神,象征子孙繁衍,如“兔儿吃白菜”等等。“蛇盘兔”则反映了图腾蛇对繁衍的子孙的保护抚育意象。
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中有许多形体中心向外放射的八脚和节肢或昆虫类动物,被视为观物取象的太阳符号,如螃蟹、蜘蛛、蝎子、甲虫、蜈蚣等。它们原来是古埃及尼罗河流域和古巴比伦两河流域的太阳符号,在原始社会就已经沿后来的“丝绸之路”由西部传入中国。现在中国西部陇东、关中平原的“丝绸之路”一线,每年农历端午节,这些动物形象还作为保护神出现在人们穿的背心、马甲及佩带的大小香包上。现在人们把它们称为“五毒”,其实原来它们都是作为太阳神的神祇动物,后来才世俗化成为五毒的。五毒不上身,既然上了身带在身上,而且佩在胸前与背后通常是保护神所在的部位,那当然是取其庇佑作用。中国人在大自然的生存环境中最难熬的是两个节日,一个是端午节(公历6月下旬),这是白昼最长太阳最毒的夏至季节,瘟疫横行,对人们的生存造成致命的威胁,于是人们把这些小太阳神动物请出来,作为保护神带在身上,取“以毒攻毒”之意。而冬至(公历12 月下旬)这一天,是全年中夜最长的一天,传说中鬼魂横行,人们把作为太阳神的动物鸡请出来,把头上双髻双鸡和浑身带鸡的抓髻娃娃和拉手娃娃请出来驱鬼避邪。这本来也是巴比伦两河流域的原始文化,远古时代即向西传入欧洲,向东传入中国,并与中国文化相融合,成为几千年来中国民间美术中的群体文化符号。
人体即天体 中国民间美术作品不仅把图腾动物和神祇动物看成天地宇宙,而且把人类自身视为宇宙天地的合体。中国人很重视头部。以头部作为宇宙的整体来说,额顶为天,双目为日月或双目为日,颏为地,口为宇宙生命繁衍之源的母体子宫,鼻则为通天通地的生命之树。这在原始文化中也是屡见不鲜的,如西安半坡仰韶文化中“人面含鱼”的人面,河姆渡文化中的双目,湖南高庙文化中的口部獠牙的符号,都是作为整个人体和整体宇宙的符号。
器物即宇宙 中国民间美术作品“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观物取象理念中,把向上凸起的东西视为通天通阳的阳性生命符号,把向下凹陷的东西视为母体子宫的阴性符号。生活器皿中的盆、罐、瓶、壶、盘,都可以作为宇宙的母体符号,中心为母腹子宫,口沿为圜天,圈足为地,形成一个天、地、人三才的完整的宇宙符号。在这些器皿的中心鼓腹子宫部位,经常饰以阴阳图腾或神祇动物,如双虎相交、双鱼相交,或象征阴阳动物相交的双虎共头、双羊共头、双龙共头或天地相合的双龙共虎头等等,表现出一种阴阳观与生生观合一的哲学符号。这种文化符号,由原始社会的陶器,商周奴隶社会的青铜器到历代的宫廷与民间器物,都源出同一观念。中国人的“器物即宇宙”的观念中,凡是上下相扣合一的器皿,都是喻天地合一的宇宙,如带盖的壶,壶腹为母体、为地,壶盖为天,通天通阳。中国民间美术中的“扣碗”,上为天,下为地,是天地、男女相交的观物取象的观念符号。在原始社会文化生活器物中,凡是旋转的图案,都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哲学观的文化符号。人类最早出现的具有代表性的生生不息符号,就是捻毛线时旋转的陶纺轮上的多种变体万字旋转符号。宇宙太阳花与母体葫芦 在大自然中,太阳是发光体。中国民间美术则把植物中由中心向周边放射的花瓣也作为太阳的符号密码,如菊花、玫瑰、牡丹、葵花等。6000 年前的庙底沟仰韶文化和大汶口文化彩陶中的花瓣符号,应该是中国民间美术中最早出现的以花作为太阳的符号密码。
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在原始文化与民间美术中出现了莲花。莲花出于水,被喻为地与水的阴性符号。民间美术中常以牡丹喻阳喻男,以莲花喻阴喻女。但民间美术中,它又是可以互换的,如“凤凰戏牡丹”,牡丹在这里变成了女性,在“瓶插莲花”中瓶是宇宙母体的女性,莲花则成了通天通阳的阳性太阳花了。由原始社会文化到民间美术中,植物的观物取象表现在以多子的瓜果蔬菜象征繁衍人类万物的宇宙母体上,最早出现的是葫芦,仰韶文化中大量的葫芦瓶都是壶口通天的宇宙母体,民间美术中的葫芦、南瓜、葡萄、梨、白菜都是母体多子的繁衍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