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一要生存,二要繁衍,生命意识与繁衍意识是人类的基本文化意识,也是民间美术的基本文化内涵。实际上繁衍意识也是生命意识,繁衍是生命的无限延续。生存与繁衍,表达的是人类最基本的愿望。人生下来就是要生存下去,都希望长寿,所以生存与长寿是人类的基本愿望;但是人类从生到死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所以寄希望于死后得到永生,这就是生者长寿、死者永生的人类基本愿望。这是其一。其二,是繁衍。生者永生虽然是人类的基本愿望,但它实际上是不可能实现的,要达到人类的永生,只有繁衍,即子孙长续,万世不殆。所以人类的繁衍意识实质上仍然是生命意识。人的繁衍和物的丰收为福,生命长久为寿。福与寿,是人类最基本的文化意识,也是作为人类群体文化艺术的民间美术的主体内涵。
“阴阳相和,化生万物,万物生生不息”的中国本原哲学是中国民间美术的哲学基础。诞生于中国原始社会的阴阳观和生生观合一的中国本原哲学,是人类生命意识与繁衍意识的哲学升华,即阴阳相合才能繁衍人类万物,而人类万物是永生不息的。这是中华民族的先民群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由观察人类自身到宇宙万物得出的哲学结论,也是从民族原始艺术到民间艺术的基本文化内涵。阶级社会出现以后,人类群体开始派生出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聚集的占有者,形成官与民两个社会阶层。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相对集中的上层富裕生活,为生存创造了更好的条件,所以在民众的群体中开始出现了“禄(官俸)的观念”。这样,由原来群体的福、寿观作为基本文化内涵的中国民间美术,发展为福、寿、禄三者合一的世俗文化民间美术。特别是经济政治文化发达的地域,“福禄寿三星”为主体的民间美术作品可以说是随处可见的;但交通与经济文化比较封闭的地域的原生态民间美术内涵,则仍然只是福与寿,即生命与繁衍的内涵。例如,陕北农村民间剪纸中生命繁衍内涵的《莲里生子》,在交通经济发达的天津,表现在该地区特有的民间美术种类——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中,就发展为做官受禄内涵的《莲生贵子》和《五子登科》。随着农耕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的发展,金钱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在民间美术中,原生态民间美术《生命之树》,演变成了《摇钱树》和《聚宝盆》;随着现代社会世俗文化的发展,人们不再为争取基本生存条件而生活,原生态民间美术中的生命与繁衍符号淡化,人们以幸福生活和吉祥如意的符号谐音,代替原生态的生命与繁衍符号。如《吉祥如意》,以戟和玉如意的实物组合来表现生命意识。如《事事如意》,以两个柿子与玉如意的实物组合,代替生生不息内容的原生态文化符号。又如《吉庆有余》,以戟与鱼的实物组合,代替了戟通天通阳、鱼多子的子孙延续生生不息的内容,由多子多孙观转化为追求生活富余、财气兴旺;还有《和平》以荷与瓶的谐音代替了荷与瓶的寓意多子的内涵。随着时代的发展,在中国民间美术中,我们可以像考古学田野作业区分文化层一样,对每一件作品都可以区分出其时代发展的历史文化积淀。
由中国原始社会到今天,阴阳观与生生观无孔不入地渗透于全民社会生活和民族文化之中,成为中国民间美术的基本内涵。我在中国与世界考古文化与民间文化的考察中发现:在中国进行文化考察,必须用“阴阳观”与“生生观”这两把钥匙才能打开民族文化基因库,但是在西方国家进行人类文化考察中,只用“生生观”一把钥匙就够了。在西方,阴阳矛盾是作为辩证法的方法论提出的,而在中国则是从根本的宇宙本体论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