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欣赏有这样一种说法:想听音乐,得有一双“听音乐的耳朵”;想看歌剧,得有一双“看歌剧的眼睛”。如果这种说法有道理,那么欣赏中国的京剧,耳朵和眼睛也都得变成“中国京剧的”才行。
喜爱京剧的国画大师刘海粟曾写过一篇关于京剧流派的文章。他把京剧不同流派代表人物的表演风格比作不同风格的国画——“梅兰芳的表演风格,以画相喻,应是工笔重彩的牡丹,花叶则以水墨写意出之;谭鑫培具有水墨画的风格,清朗隽永,寓绚烂于平淡,如魏晋古诗,铅华扫尽,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余叔岩醇厚朴实,火候极好,如劲竹清佳,笔有飞白,淋漓中见高远;杨小楼如泰山日出,气魄雄伟,长靠短打,明丽稳重;言菊朋苍凉中有低回之境,吐字清晰,行腔巧而又醇,独树一帜;盖叫天如版画绣像,线条流畅,洗练沉雄;马连良潇洒圆熟,有书卷气;周信芳以枯墨彩写千尺长松,虬枝挺拔……”这些恰如其分的比喻,让人们看到了不同门类的中国古典艺术之间的相通之处。





京剧的身段动作借鉴了昆曲表演,唱到哪个字,眼睛、手、脚应该怎样,都由师傅传授下来,世代遵守。在《齐如山艺术一斑》一书中,由梅兰芳演示京剧旦角的指法和身段,优美曼妙,繁复非凡。图为思式、卧式、望式、搬物式、托物式五种身段。(梅兰芳纪念馆提供)
在京剧诞生以前,昆曲是一种有广泛影响力的戏曲。作为一种规整的戏曲样式,它真正具有完整的古典艺术品格,众多的戏曲家和戏曲理论家对它的完整性和规范化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其韵律和声调都要合乎规范。也许是昆曲被素养高超的艺术家雕琢得太精巧,使它难于流俗,不易变通,其局限性越来越严重。因此,自18 世纪后期开始,昆曲已经明显衰落;厌倦了昆曲的观众难免嫌它太长、太慢、太完满、太文雅、太刻板。这也反映了时代更迭时期文化主体发生了变化,文化选择自然有了新的方向——代之而起的京剧在很大程度上已成了中国近代市民文化的象征。
京剧实际上体现了近现代文明交替时期特有的艺术融合。民间精神和宫廷趣味、南方风情和北方神韵,在京剧中融为一体,相得益彰。京剧足以贯通不同的社会等级,跨越广阔的地域范围,在当时表现出了强劲的生命力。京剧艺术形神兼备、虚实结合、时空自由等美学特点,都与这种融合有关。由京剧掀起的注重欣赏性和消遣性的娱乐体验取代了政治教化,这也表明中国近代社会的民间道德和日常生活形态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两个小演员表演武生戏。(1956 年摄)
回想当初程长庚、张二奎、余三胜带领徽班进京,在一个大一统的封建帝国的都城向最高统治者和达官显贵献艺;对徽班而言,只有在艺术上精益求精,才能取得更大的发展。徽班别无选择地走向了更成熟、更统一的境地。中国戏曲史由此出现了一个新的高峰:地方戏曲的表现功能趋于全面,表现风格从质朴粗陋向精致典雅提升,一种极有特色的戏曲品类——京剧诞生了,它丰富并完善了中国戏曲的表演艺术。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京剧拥有大量的剧目,却未能在戏剧文学史上留下优秀的作品。这意味着中国传统戏剧发展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以剧本文学为中心的戏剧文化活动让位于以表演为中心的戏剧文化活动。这个转折的长处在于,戏曲艺术天然的核心成分——表演获得了充分的发展,而中国戏曲艺术炫目于世界舞台的美即在于此。
看歌剧或西洋音乐会,通常在演出当中是不许有声音的,连鼓掌都受到限制,迟到的观众要被阻挡在剧场的后排,等这一幕结束后再进入自己的坐位。看京剧则不然,观众看到或听到满意或会心的地方,却可以放开喉咙高声喝彩:“好……”京剧的开山祖师程长庚到宫中演唱,因为他唱得实在好听,坐在舞台对面的皇帝也忍不住喊好。不管听戏、看戏,喝彩都是欣赏京剧的一种独特的方式,懂戏的观众知道应该在哪儿叫好、不该在哪儿叫好,不懂的叫错了会惹人讥笑。

1957 年著名的昆剧男旦韩世昌(右)特邀梅兰芳(左)联袂演出昆曲,舞台上他们没有一刻不是带唱带舞。两位演员虽春秋已高,却凭着扎实的功底上演了一台精彩的闺秀戏。
有一些内行的戏迷谈起京剧的玄奥会说这样的话:“京剧这东西,复杂得很呀。就连几件行头,那些个讲究,就够你研究一辈子的了。”是的,不要说是外国人,就是不大看戏的中国人也说不清京剧到底有多少奥妙。如果演员穿错了衣服,不懂;唱走了腔,也不懂;看戏就成了看热闹。武戏是大多数看京剧的人最容易看懂的,人们坐在舞台下面,尽情欣赏那青罗战袍,飘开来,露出红里子,玉色裤管里露出玫瑰紫里子,踢蹬得满台灰尘飞扬;还有那一长串或缓或急的拍板声——用以代表更深夜静,或是吃力的思索,或是猛省后的一身冷汗,看进去了,哪一样似乎都令人回味无穷。
那么,为什么今天的很多年轻人不喜欢看戏呢?大约与环境有关。如果周围的人都是戏迷,以看戏为乐,那么他们经过耳濡目染,也可能渐渐领略到京剧的美;相反,身边没有懂戏的人,更没有爱看戏的人,他们对京剧的接触自然有限,不了解自然就不大容易喜欢。再有一点,是“籍贯问题”,因为中国各地的方言有很大的差异,如果一个人生在中国南方,对京腔京韵就很隔膜,也就不大容易接受京剧的美了。
不过也有很简单就爱上京剧的。有一位英国女士,叫约尼· 玛亚,她出生于苏格兰,现居住在伦敦,是“英国京剧社”戏班的班主。她第一次接触京剧是在巴黎,那是1989年,她有幸观看了一位中国著名小生的表演,顿时被这种优美的东方传统艺术迷住了。她后来解释那种“着迷”说,京剧的程式化的动作、漂亮的服装、高调门的唱腔以及异乎寻常的风格都给了她极大的灵感和鼓舞,这些东西对欧洲人来说都是陌生的。由于钦佩演员对动作的惊人控制能力,她便产生了一个念头:到北京去学习!于是,对中文一窍不通的她,在26 岁那年只身来到了北京。1989 年底,玛亚凭着报纸上一篇宣传招收12 岁学员学京剧的文章,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了北京戏曲学校。她的求学精神把戏校老师感动了,校方破例接纳她入学。从1991 年9 月起,她成了该校第二个外国留学生,也是第一个外国女留学生。经过近三年的勤学苦练,玛亚学会了《擂鼓战金山》(又名《抗金兵》)、《霸王别姬》等许多经典剧目,还学会了一口流利的中国普通话。回到英国后,玛亚一心想把京剧介绍到西方,1994 年。她创建了“英国京剧社”,其成员大都是伦敦大专院校里爱好东方艺术的青年教师和学生,还聘请了原上海京剧院移民伦敦的蒋霭秉先生当教头,业余学戏,业余演出。他们常在大学校园献艺,著名的爱丁堡艺术节也留下了他们的身影。近几年来,像约尼· 玛亚这样到中国求学的外国留学生越来越多,他们报考戏曲学校的京剧专业,刻苦学艺,几年下来,优异的表现令中国的同行和观众感到兴奋和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