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上百年的继承和发展,京剧舞台上的各色人物依性别和性格色彩,被划分成四个基本类型,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四大类表演行当——“生、旦、净、丑”。每个行当又有一些细分,其表演程式、装扮、服饰,都有各自的规范,又各有其在剧中应工的角色。
“生”是成年的男性角色,依年岁和气质又分为老生、武生、小生等。老生是京剧里最常见的男主人公,因而这个行当不仅流派众多,而且在京剧发展的各个时期涌现的名角也是最多的,被视为京剧祖师爷的程长庚和著名的京剧大师谭鑫培都是老生。老生饰演戏中中老年以上年龄段的男性角色,嘴巴下有胡子,唱、念都用本嗓( 又叫“真嗓”,演唱时气息从下腹部运出,通过喉腔共鸣,直接发出声来),一般分为文、武两种,又因演技各有侧重分为唱功老生(以唱为主)、做功老生(以动作表演为主)和武老生(身穿铠甲、脖后插旗或穿短打,以武功见长)。
武生饰演武艺很好的青年男性,以做功戏为主,卓然成家的有开辟了“武戏文唱”的“武生泰斗”杨小楼、南派武生盖叫天(1888—1970),以及李万春、李少春等人。武生因扮相分为两大类,一种叫长靠武生,身穿铠甲,脖后插旗,头戴盔甲,足登厚底靴,一般都手执长柄武器,不但要求武功好,还要有大将风度,做工架式要优美、稳重、端庄,要求表演细腻并有一定唱、念的功夫;一种叫短打武生,穿短衣裤,用短兵器,要求身手矫健敏捷,内行的说法是要“漂,率,脆”,看起来动作干净利索,武打漂亮,不拖泥带水。
小生也是青年男性角色,不戴胡子,不穿铠甲,扮相一般都比较清秀、英俊。小生因角色分为纱帽生(多在朝为官)、扇子小生(使扇子的书生)、雉尾生(风流帅才)、穷生(未得功名的读书人)等,这些角色大部分都是文人,装扮出来,有的雍容端庄中透着儒雅稳重,有的风流潇洒,有的雄健英武、气势很盛,因此既不能粗野,又不能带稚气。
由于京剧剧种的特性,小生行当长期以来一直居于相对次要的地位,剧目、表演、人才等各方面,都不像老生、旦角那样丰富多样。京剧史上著名的小生屈指可数,较早的有程继先(1874—1944)、姜妙香(1890—1972)、金仲仁(1886—1950);较晚的有俞振飞(1902—1993)、叶盛兰(1914—1978)。而在小生行中能自己组班挂头牌(领衔主演)的,迄今为止,只有叶盛兰一人。这种情况与西洋歌剧中青年男主人公很重要且名家辈出截然不同。小生在表演上最大的特点是唱、念都是真假声结合,假声一般都比较尖、比较细、比较高,听起来很年轻,这样就从声音上跟老生区别开来。但是小生所用的假声,跟扮演女性的旦角所用的假声并不一样。小生的唱法虽然也是用假声,但是比较刚、劲、宽、亮,声音清脆但不柔媚、刚健却不粗野。这种唱法和念法,要掌握得恰如其分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京剧小生历来是人才较少的行当。值得一提的是,叶盛兰天赋优越,有一副令人羡慕的好嗓子,他的昆曲、京剧都有很高的造诣,能演的戏很多,他精湛的技艺使小生表演艺术更为完善。他多方吸收了各家唱腔、唱法的精华,在表演上非常注意武小生和文小生的区别,唱腔华丽秀劲、酣畅饱满、轻松舒展;由于他的武力基础坚实,许多动作幅度很大的舞蹈和武打都能游刃有余。
在京剧漫长的发展史中,前期一直以老生行当领衔,绝大部分著名演员,如程长庚、谭鑫培等,都是老生演员。旦角虽然有,可是比较少,能和程长庚、谭鑫培在舞台上争奇斗妍的旦角演员就更少。京剧中老生一般是男性世界中成熟、持重、有地位的人物,由老生扮演的人物在京剧表演中也因此受到人们的尊重。另外,产生于封建社会晚期的京剧,曾一度高抬教化作用,由老生扮演的忠臣良将都是古往今来各个朝代的中流砥柱,他们的精神品格代表着中国古代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从而给当时危机四伏的动荡社会带来一些凝聚力。到了20 世纪早期,中国掀起了新文化运动,广泛接受西方思想的影响,世风大变,文化精神也随之变化;戏中人物可能还是那些,却委婉细腻了许多,变得有情致起来。以至20 世纪20 年代,随着男女平等思想的日益盛行,以梅兰芳为代表的旦行竞起,后来居上,京剧中的女性人物也开始提到了与男性人物对等的地位,京剧也由重道德向重审美发生了重大的转变。而从近些年的情况看,旦行的演员越来越多,生行却越来越少。
“旦”是女性角色的统称,包括青衣、花旦、武旦、花衫、老旦、彩旦等。青衣,另有“正旦”之称,按传统的看法,在旦行里占据最主要的位置,几乎所有的旦行名角都有自己拿手的青衣戏。在旧社会,妇女的行动很不自由,封建礼法要求妇女目不斜视,笑不露齿,甚至袖不露指,走路也不能快走,要稳重安详,所以戏曲舞台上表演正派妇女不管坐着、站着、走着,都一只手横捂在胸口和肚腹之间,一只手耷拉在身子旁边,而且永远要慢条斯理的——这就是人们通常看到的青衣形象,端庄、严肃、知书达理,可能是贤妻良母,也可能是旧社会贞节烈女一类的人物,年龄一般由青年到中年。表演上的特点是以唱工为主,动作幅度比较小,行动比较稳重,念白都是念韵白,一般不念京白。另外,青衣扮演的人物大都命运不太好,有的遭遗弃,有的生活上很困苦,从服装上看都非常朴素。

著名的女老生孟小冬(1907—1977)20 世纪20年代即声名鹊起,为女演员在京剧舞台上争得了应有的地位。
花旦的性格、气质与青衣有很大的反差,通常饰演服侍大家闺秀的丫鬟或是小户人家的未婚少女或妖娆泼辣的少妇等,一般都比较活泼、开朗,动作也敏捷、伶俐。从服装上看,都是穿短衣裳—或者是短褂、裤子,或者是短袄、短裙子,即便是穿长衣裳也是绣着色彩鲜艳的纹样。从年龄上看,都是青年女性。从表演上看,是以做功和念白为主;念白用京白的比较多,只有少数是念韵白的。荀慧生(1900—1968)饰演的红娘就是典型的花旦。
清末以前的旦行演员,演青衣的不演花旦,演花旦的不演青衣,行当间的分野很鲜明,或者演单纯的唱功戏,或者演单纯的做功戏。随着时代的前进和社会的发展,社会生活越来越丰富,人物的性格和行动也越来越复杂,所以在舞台上表现的形式就要求多种多样,对女主演的要求也就越高。于是,在杰出的旦行名角王瑶卿(1881—1954)的努力下,20 世纪20 年代以后,出现了一个综合的旦角行当叫“花衫”,将青衣沉静端庄的风格与花旦活泼伶俐的表演、武旦的武打工架等不同的表演技艺熔为一炉,从而扩展了正旦的表演范畴、丰富了正旦的表演手段,在唱、念、做、打各方面都能满足观众的欣赏要求。当“四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1899—1976)、程砚秋(1904—1958)、荀慧生活跃在舞台上以后,旦行的表演艺术更是向前大大地跃进了一步,旦行主演的剧目也随之增多起来。据初步统计,光是这四位名角新编的剧目,总数就将近200 出。应当说,在旦行里最有发展前途的行当是“花衫”,因为观众爱看这样的“全戏”,对演员的要求也更全面。

梅兰芳在《贵妃醉酒》中饰演的杨贵妃是典型的花衫,唱做俱佳,高贵典雅。(梅兰芳纪念馆提供)
武旦是表演一些精通武艺的女性角色,也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短打武旦,穿短衣裳,骑马的情况不多,而重在武功和念白,有的还以跌扑取胜,唱功和表演稍微差些。短打武旦的戏很多。另外还有长靠武旦,就是穿连身的铠甲,头戴盔甲,一般都是骑马的,拿着一把尺寸比较小的刀,所以也叫“刀马旦”。刀马旦一方面要有很好的武功,还得长于做功,而且有时候念白、工架都很重要。这种行当比较受欢迎,演员的扮相俊,表演也很有看头。有意思的是,武旦这个行当刻画的都是古代的女英雄、女将军、女侠客之类的人物,这种行当的剧目,在中国人看来是很习惯、很熟悉的,可是在外国人看来却比较新鲜。因为女将军、女侠客的形象在其它国家通常都是很少见的,而在中国的封建社会,妇女受到无比沉重的压迫,却有那么多英勇无畏、爽朗可爱的舞台形象,令人敬佩。另外,饰演庄重的老年妇女角色的称为“老旦”,其表演特点就是唱、念都用本嗓,却不能像老生那样平、直、刚劲,而应该像青衣那样婉转迂回。早期京剧没有专门饰演老旦的演员,都是老生兼演老旦,19 世纪末20 世纪初才专有此行。20 世纪老旦的集大成者是有“老旦宗师”之称的李多奎(1898—1974)。

两位旦行演员。图右的丫鬟由当代著名旦角刘淑芳饰演,活泼伶俐。(王可信摄)
观众经常看到的脸谱,通常是“花脸”所特有的,这类角色叫做“净”。他们都是男性,性格粗鲁豪放,喜欢大声说话,动不动就喊叫,急了,还可能动拳脚。净行分铜锤花脸、架子花脸和武花脸。因为京剧里有一出戏叫《二进宫》,戏里的花脸叫徐彦昭,他的唱工戏很重,基本上没有什么动作,手里拿一柄铜锤,被认为是典型的唱工花脸,所以人们就把“铜锤”作为唱工花脸的代名词了。京剧里还有很多包公戏,都以唱工繁重见长,戏中讲一个名叫包拯的清官为整肃法纪不循私枉法的故事;这些戏里的包公都勾着黑脸,因为黑色脸谱在京剧里又叫“黑头”,所以“黑头”也就成了唱工花脸的另外一种说法。架子花脸的表演范围特别广,这个行当的演员,既要有很深厚的武功基础,又要善于表演、善于念白,还要能唱,并且要有优美的工架。一个优秀的架子花脸,实际上是个全材的花脸。随着时代的发展,纯粹重唱工的剧目在日益减少,因为那样的表演显得比较单调。而架子花脸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净行的主要发展方向,表演的剧目也相当多。20 世纪先后出现了金少山(1890—1948)、郝寿臣(1886—1961)、侯喜瑞(1892—1983)、裘盛戎(1915—1971)、袁世海(1916—2002)等有影响的京剧净行名角。武花脸只重武打,不重唱、念,因为在京剧的发展过程中,有些戏后来都由武生和架子花脸兼演了,武花脸反而慢慢没人演了,武花脸戏的范围也就越来越窄了。
丑角虽然在京剧里位居第四,起着映衬烘托主角的作用,但在中国戏曲发展史上却早于其它行当产生,“无丑不成戏”的戏谚流传已久。有人认为丑行是专演坏人的,其实不然。丑行中有些是扮演阴险狡猾、贪鄙自私的角色,但更多的却是扮演机警、伶俐、幽默,甚至很正直、善良的角色。在传统戏里,一般社会地位不高的人,大部分都由丑角来扮演。而从性格上来说,这些人多半都很滑稽、活泼,比较乐观。应当说,丑角塑造的人物多于生、旦、净,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瘸聋瞎哑、男女老少、善恶忠奸都可以演,喜欢。丑角也分成文丑、武丑两大类。丑行虽不像生行那样红火,但演技要求却很高,也出过一批名演员,其中,萧长华(1878—1967)的表演最受人推崇。另外还有“彩旦”,属滑稽尖刁的角色,本是属于旦角的范围,可实际上是由丑角出演的。过去这一行大多数是用男演员演的,现在也有很多女演员来演了,不过用女演员扮演彩旦,也用本嗓唱、念,不使用一般旦角的假嗓(行腔时,演员将喉腔缩小,发出较真嗓高的音调)。

叶盛兰的武功基础坚实,许多动作幅度很大的舞蹈和武打都能应付自如,这是他在《穆柯寨》中饰演风流少将杨宗保(雉尾生)与旦行名角杜近芳(饰演穆桂英)同台演出。图中男女人物均着“硬靠”,肩部插靠旗(制为四面),头戴插翎帅盔,全副武装。(1955年摄)
不是所有的戏里都有这么多角色,由于传统的京剧演出形式是以某个行当里的某位名角担纲组班演出,自然就形成了以行当划分的代表剧目,因此不同的戏里不同行当的戏份并不是一样多的。在老生戏的代表剧目中,老生就是绝对的主角;在青衣戏的代表剧目中,青衣旦角就是绝对的主角;还有以小生、黑头净行为主的剧目等等。

这张大花脸就是净角的扮相了,他身着蓝色蟒服,口带白髯,是一个能文能武、果敢侠义、勇猛稳重的角色。(王可信摄)
演员的行当在京剧产生之前的一些戏曲剧种中分得更细,京剧的行当与其前身徽调、汉戏、昆曲等戏曲剧种有着直接的沿袭和继承关系,各个行当都具有相当丰富而完备的程式动作、技艺专长和表现手段。学戏的孩子一进入科班,首先要学一些各“行”通用的基本功,然后再分行当,专门学习生、旦、净、丑中的某一行。一般的做法是形象端正的唱老生,形象秀丽的唱旦角,声音莽撞的唱花脸,形象滑稽的唱丑角……等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可以在本行当中向更适合自己的方向深入表演手段丰富活泼,言语诙谐,其滑稽调笑在戏中有点睛之妙,很讨观众的京剧的行当钻研发展。以攻老生行为例,如果一个演员擅长表演而嗓音较差,那他就必须选择做功老生戏作为他的主要演出剧目;如果一个演员擅长唱和做,但是武功基础较差或是身体较弱,那么他通常就会扬长避短,避免演出武功繁重的武老生戏。如果有的演员发现所学的行当与自己的外形、气质或声音差距太大,也可以调整到其它的行当中去。他们努力在自己的行当中演戏,日积月累就影响到了自己的性情甚至形体。细心的人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成年后的男演员——脸庞消瘦的,往往是老生;脸庞适中的,往往是小生;脸庞宽阔的,则肯定是花脸了。以行当而不是以演员性别区分技艺专长的传统,使京剧史上不仅有男旦这种特殊的表演群体,还有深受观众认可的女老生、女花脸,这不能不说是京剧令人称奇的地方。

女丑通常由男演员扮演,戏虽不多,扮相却可笑可爱。这是张金梁手绘的丑婆子形象。

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丑角,他们用白粉在鼻、眼、眉处勾画出一块状如豆腐的白块,嘴上点一些墨点,看起来滑稽搞笑。
行当的划分是相对的,只是规定了一个大的表演类别,因此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从今后的社会发展来看,作为一个京剧演员,应该是文武全材。只能唱,或是只能打,很难成为一个长期受欢迎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