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艺术的最高境界是‘真、善、美’”，艺术的指归是“见迹明心，画以载道”，艺术必须“二为”与“弘扬主旋律”。

　　我常常在想：“何为为艺之道？”曾经是热血青年，我以为自己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具有悲壮的忧患意识和叛逆精神，于是热衷于颠覆传统以延伸艺术对于精神自由的追求与渴望，对权利、政治与社会的修正与批判，又因为艰难时世，坎坷人生，铸就了执着、坚毅与勤奋的品行。数十年的“通灵达意、澄心悟道”，侵淫于博大精深的东方艺术与美妙无比的形式语言之中，创作了一大堆重大题材与轰轰烈烈场面的作品。数十年的艰辛与奋斗竟也获得了许多国家级的奖项，作品也载入了许多重要的文献典著。我以为因我的“通灵达意、澄心悟道”而让自己达到了人生与艺术的至境。

　　有一天，我开始修正自己的认识。著名电影导演吴天明给我打来电话，他想拍摄一部叫做《变脸》的电影，请我担任美术设计师。影片想通过一个平实的故事来追索人间亲情，他特别强调“人间亲情”这四个字。我曾经暗笑，吴天明这个智慧过人、雄才大略、人称电影界“教父”的艺术家，浪迹美国五年，怎么胆子就变小了，开始小肚鸡肠、无病呻吟起来。

　　这部在四川乡镇上拍摄的电影后来获“东京国际电影节”大奖，在电影圈内好评如潮。它描写了一个孤苦、沧桑的川剧艺人与流浪孤儿相依偎的故事，唱出了一首悲凉而又温馨的人生之歌；它蕴含着人类最纯朴、最美好的永恒情感，赢得了我热泪盈眶、心潮难平，引起了我深刻的反思和顿悟，颠覆了我的艺术理想，使我半生的艺术追求犹如过眼烟云。我突然觉得这才是艺术的真谛。齐白石老人的艺术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就是他以纯朴的语言在诉说着内心对“生命”意义的体验。陈子庄先生用心灵与山川对话，那么质朴、亲切，仿佛能感觉到画面的生命律动与呼吸。我忽然觉得怎么那些宏篇巨制、高谈阔论都有些远离生命与艺术本体，有如空中楼阁一般的虚张声势与故弄虚的意味。原来认为真实的理想其实特别的虚假，原来忽视的品格才是最宝贵的真诚。

　　我豁然顿悟为艺之道是：当一群画友正在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如何“外靠奸商，内靠官僚”进行市场动作时，你忽然触摸着自己的艺术良心，寂寞地回到自己孤独的画室。

　　为艺之道是：当你生活困顿、孤苦无助时，或当你面对物欲流、五光十色的现代社会的诱惑时，你能微笑面对，拥抱生活而绝不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为艺之道是：当有人在滑稽而夸张地宣读自己那些高深莫测、不知所云的所谓论文时，你忽然看出了那好像是“皇帝的新衣”……

　　为艺之道是：能说会道、位高权重者们争论着那些争论了几个轮回都没有结果的形形色色的“精典理论”、“权力话语”、“哲学观点”、“各类主义”、“思想流派”时，你却实实在在的用心灵在倾诉着自己不绝如缕的真情，睿智地去触摸艺术的本质。

　　为艺之道是：当你经历了病痛的万般折磨，生命之花行将萎顿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说：“到天堂仍然要画画。”

　　艺术是艺术家那颗赤诚的心的真情表露，是艺术家生命过程呕心沥血的结晶，是艺术家徘徊在艺术良心与世俗诱惑之间的“顿悟”。

　　我想，这些充满着世俗温馨的人生理想、带给人们快乐与生机的人生态度、仿佛泰戈尔那句“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静美”的人生情怀以及能达物理、俯仰天地的人生智慧、云淡风轻般的人生境界，才是艺术的至境，才是真正的“为艺之道”。

　　因为人生才是最真实的艺术。

　　　　　　　　　　　　　　　　　　　　　　　　　　　　　　　　　　　　　　　　　　　　　　二OO四年五月于怀冰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