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苍苍，史海茫茫。一条由人类文明初始开凿的“流”，从本元世界破壳，淌过远古，出峡道，润平原，育生灵。种族肤色存异求同，人文血脉气和相融。有明确记载和物证相印的泱泱数千年的华夏文明，自有“流”的本色异质，更有“流”的浑厚激情。它负载着人文历史基因传码，并在不同历史剖面积淀着有待博发的势能，对不同的“未来”与“当代”，组合其在韧性与贯性甚强的“传统”冲击波。史海沉钩，府拾皆是的对传统惯性的执拗与企图创新的狂傲悲喜剧，丰富了历史沉淀，也加深了古今文人的恩仇宿怨，神化了一脉传承的玄机密码。贵为文化至尊的传统艺术，从结绳记事远古岩画，到宋元山水当代水墨，由于其视觉赏玩的美学特征，既带来悦心润目乃至扩散收藏的社会加市场效应，也带来传移摹写直观克隆的致命弊端。处在每一历史剖面的艺术家们，每每为出走与创新呕血沥心生不如死，但在顽固的人文气场与强大的历史惯性面前，在劫出逃者廖若晨星。从本元世界“流”至当代的中国传统艺术，是被“流”们无情吞噬，还是回归本元重探求“生”之道？这大概是艺术家胶必须在有生之年回答的命题。

　　其实，追溯到宋元明清，不乏有马远、夏圭、范宽、李唐、八大、青藤、半千们，殚尽竭虑地为艺术史提交答案。进入20世纪，饱受内忧外患及政治、经济、科技挤压与影响的中国传统艺术，虽然比古人们更清醒地认识到回答“本元”命题的迫切性，但过多的意识形态和商业利益的浸蚀，使这种更像“运动”的回答热闹一阵后，却原来仍难以找到“自己”。这也就像有了白石、大千、林风眠们不多的智星闪烁，中国传统水墨艺术似乎比任何时代都更感到创新的无彩与通道的难觅。其中有无知者寻知破疑的懵懂，也有类似“知天命”者却寻不到“天命”的出处与归宿，就像知道病情的病人并不比无知的病人痊愈得快幸福得多。在这种病灶丛生、兵慌马乱、社会动荡、经济膨胀、机会泛滥的特定社会背景中，李金远来到人世，既没有孙猴出世天崩地裂的骇俗，也没有天降大任的荣耀与压力，有的只是一个事实：一介平民由自然赐其生命，他也注定将在混浊的世界里亲历“天路”的幸福与苦难。也许，这种无奇平淡的身世，从初始就获得平衡健康的生态环境，并使这种馈赠繁衍自然生成的价值。

    对李金远而言，追逐艺术与生活的“天路”过程是漫长而艰辛的。他与许多“不幸”的艺术家相似，贫寒的家境客观上限制了求学问知的善良愿望，无艺术背景的生活环境也使得“天生我才”推动了早期施教的可能。在得失悖沦的侧面，我们也不难发现艺术的另类自在规律：艺术家族式的生长环境，的确可以在家学模式中获得短期利益，但其过于制度化并以复制传承为目的艺术传递方式，却可能使受“益”者成为才学平平的庸俗之辈。而被誉为“天堂”的艺术院校，因为其教学模式与私塾家学同出一宗，加之体制化的人为规定，“产品”的整齐划一个性全无，使其自身无法克服也无力自救的病态日益深重。作为“不幸”一族的李金远，回头查看来时路，的确没什么值得悔意。因为他事实上成了艺术的自由原则庇护下的快乐生灵。看看艺术生态里由不同路径获得各种“家”称号的族群，有几个能在真我的语境里实现自由潇洒表达快乐？有几个能在较为干净的气场里探寻本元世界的真谛。

    水墨样式的“本元”世界空间在哪里？这令人想起一种在解决了温饱的当下普遍存在的“脂肪干”病例。具有多种重要生命功能的肝脏，本应在无障碍的健康状态下安全工作，如今却被由于不良卫生习惯而悄然各界的多余脂肪重重包围，轻者，将降低其工作质量与效率，重者，其施加的阻断作用将使肝脏坏死或病变，直接影响着当事者的性命。水墨的“本元”如同健康的肝脏，其构成要素本来仅限于笔墨纸砚以及不同的实施者用上述材料随心所欲地营造的视觉图式，而今却被大量诸如“国画”、国粹、国色、国宝等学生的冠名，以及名、权、利、欲、色等不健康因素浸淫，加之有着体制化特色的所谓样板性制度性规定性，从而完成了“脂肪肝”病变的衰败历程。这就不难解释水墨艺术由盛期的广纳百川波澜壮阔，退化至涓涓细流气若游丝，由一种愉悦性情的游戏，演变成被体制与金钱奴役的“娼妓”的民尴尬原因。

　　在当下艺术语境中被频频使用的“纯粹”，大约是对“本元”概念的权宜默认，或者是在力不从心状态下的解潮妥协，当然，也有用其作障眼法，使得本不纯粹甚至龌龊的种种行为，戴上企图瞒天过海的“纯粹”面具，而“纯粹”的被滥用也加重了艺术生态的灾情。李金远亲历了极端年代的文化灾难，于心于骨堆积着归真返朴的忍者内力。他认识到，“纯粹”的贬值并不说明混浊的当代有了继续混浊的理由，相反，受市场及外部因素困扰的当代水墨艺术，追究“纯粹”，恰恰成为艺术的存在发展所不能绕过的问题。他喜欢用其法国朋友笨笃的一首题画诗来表达对水墨生态的关注：“元元相生，元始的唯一快乐，就是诞生；元始的唯一满足就是在我内心新生为元”。这位来自异国的水墨学子，在西方宗教理念与东方老庄哲学的互渗与对话中就相似问题的不谋而合，发现其“灵修”玄机。这种出自神学的“内在感官操练法”，与东方主义的“修心养性”学说，其“元点”应是相似的，道理也是相通的。这里所指的“元始”，是指事物不负载任何赘物的本初样态，一如天使般降临人世的新生婴儿，未来的“长大”与“成熟”、“进步”与“堕落”概念，是负载于“婴儿”外表的赘物，其元点与始段是纯洁的本真的。李金远的东方式“养心”与笨笃的西方式“灵修”，在汉语文化的平台上形成气和，亦或是在国界种族之外的大人性元点达到意形默契，这种互为镜像禅悟的神秘沟通对话，已经超出了艺术界定的表形范畴，而深及人性的本质。

　　李金远的水墨实验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上世纪80年代。在经过“文革”磨难和自我修练初有心得之际，他有幸结识了冯建吴、何海霞诸先生，使得以技法研究与视觉经验积累的艺术准备阶段有了一个稳定扎实的基础。并在这一阶段作了大量的个性化实验，在探索水墨机理、偶发效果、高原图式以及初有心得的本原世界研究方面渐成面貌，为后来的一系列研究实验做好了基础准备。第二阶段为上世纪90年代。由于他在水墨艺术上的富有成效的探索和被艺术界的广泛关注与认可，获得多次周游世界的“洗眼”与“醒脑”机会。他大量尝试用东方水墨语言表达其在异国他乡的印象与体会，尝试在“天路历程”与“心”与“真”的对话交流的无言快感，也使得在艺术的心理及精神层面对“本元”的追寻复追寻感悟颇丰。尤其是多次赴在近现代艺术史上大师频出法国，在梵高喜爱的南部地区，比利牛斯山的松林古堡，铺天盖地的葡萄种植园，他与笨笃在法国文化语境里神交东方文化，并似乎看到了人性本位的“天国”：“什么是天国？”天国就象一粒很小很小的种籽，比芥茉还小，种在地里，它逐渐生长起来，成了一棵大树，天上的飞鸟都栖在它的枝头上“。（《圣经》语）他认识到，这里的“天国”已超出神学与艺术，在人类获得越来越多的文明与财富的当下，本元世界却在远离人们，人性的本真在淡化模糊。这也就不难解释，经济宽松温饱殷实的艺术家们艺术冲动与创意的力量为何越来越弱的深层内因。古人强调的“行万里路”，李金远深得其真传。其实，这种“行”与艺术的流动本质相关，也与“本元”的流动相通。从他这一时期的大量佳作不难看出，传统强调的“技法”已然弱化，语言的力量被大大提升。在一个健康流动的“场”里，我们读到的是鲜活真实的世界，栩栩如生的感受。第三阶段是90年代后期至现在。在“天路历程”折腾有年的李金远，少了早期的浮躁冲动，多了老辣与沉稳。因为就艺术实验而言，盲目空泛的冲动与创新无关，死守传统的复制态度同样不是“本元”。如何在丰富的生活历练与扎实的艺术准备之上切开本元世界的流动剖面，找到自己的精神方式与艺术方式？如同他的自述：“生命是什么，是追寻，是不断地追寻。从当下追寻当下，从源头追寻源头，从未来追寻未来——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流变的历程。”他的这些诗意与哲理共在的自我发现，没有停驻于理论层面，而是羽化至新近的不能不令人心动的作品里。在其《根》系列里，他试图找到天人合一之根与水墨意象之根的本元连接点，找到大“我”之根与小“我”之根的人性遗传基因，找到“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神秘互动。又在其拟可申请专利的金墨组合这《天界》系列，我们讲到了与货币与贪婪无关的金的独立审美意义，读到墨与金的分离与重合所引发的视觉打击，读到以本真为元点的新的视觉图式。一如他的自述：“在阳光与水，水与根的合一之中，在金色与水墨五彩的合一之中，一个新的世界将在元始的母体中诞生……”

 2002年6月29日于成都龙王庙老默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