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类文明的产生如同人类的产生一样,一直是一个众说纷纭的问题。我们只能局限在人所有的偏狭的意识和手段里，通过只言片语的考据，得出一个符合“科学原则”的假象来。如果我们不甘于被诸如“人类的生产劳动创造了文明和艺术”这类草率的命题一叶障目如同我们不能苟同“人类起源于生物进化”这种狭隘的假设一样，而对“民间艺术”的认识不失为我们追溯人类文明本源的一条必由之路，因为她所蕴含的信息，包涵了对信仰崇拜、社会伦理、艺术审美等全方位的关照，并由此直达人类精神的本源。

　　从艺术发展的轨迹上看，大致可以把它分为三类，即官方的或称为宫廷的，我们今天称为“主流的”艺术，另一类为文人的甚至是边缘的（包涵了对主流、权威的反叛）或称为“学术的”艺术，而历史最为悠久，最具原创性和本真特性的却是第三类——民间艺术（包括原始艺术和宗教艺术）。

　　提到人类最早的艺术活动证据似乎都会想到发现于法国的那个距今已17000多年前克罗马努人留下的著名的岩石壁画。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F.clarkhowell在对这些原始壁画进行研究后说到：“克罗马努人对于所猎获的动物是进行细心观察和生动描绘的富有才华的艺术家。不但这样，他们所留下来的记录还显示出他们所过的是一种有相当知识水准的生活，能够欣赏自己的才华，让这种才能发展开去，用这种才能表现他们的梦想进而表现在宗教仪式中。从所有的迹象看来，他们的大量绘画和雕刻都和他们的精神生活有着密切的关系。”在人类生存状态堪忧的冰河时期，人们的艺术活动不是画饼充饥，而是直指精神生活和信仰崇拜。

　　人作为一种灵性的存在，艺术活动本就是其灵性的需要，从这个意义上讲，艺术是与人类一同诞生的。如黑格尔在《美学》中所说，这是一种“满足心灵自由需要的创作欲望”这种欲望“是艺术以及一切行为和知识的根本和必然的起源”。这也是为什么艺术能够到达理性与知性到达不了的地方。

　　中国的文字是世界上现存的并继续使用的最古老的象形符号之一。对它的创作过程的记述可在众多的文献典籍中找到，如《尚书•序》中“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如《易•系辞下》曰：“古者包栖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广万物之情。”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神之德与人之性在此交流、展开，并由此拉开了中国人从原始社会进入农耕社会的序幕。如果从艺术的源头说起，它也是一部最古老而伟大的作品，是中国文字与图画的起源性示范。书画同源大致也可由此说起。

　　上古的先民们为了狩猎和祭祀的需要，在其身上饰以图案，这在今天的非洲部落和美洲印第安部落以及我国西南部的一些少数民族中依然可以看到那些图腾崇拜的痕迹，虽然在样式上因民族地区不同而有所差别，但在其源头与精神性上却是完全相同的。而作为这种艺术形式的保留与传承，现代纹身艺术依然是世界民间艺术中强有生命力的一枝。

　　又如人们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病害的讳避，有了过年贴门神年画和在门楣上贴大红对联的习俗。如《山海经》所记：“沧海北，有度朔山，其山东北枝间有鬼门，谓郁垒，神荼”专事捉鬼喂虎。其实通过《圣经》对以色列犹太民族在其一年之首的正月过逾越节的由来的查考，我们才能发现一个真正奇妙的根源。这事就记述在出埃及记12章，耶和华神为了在行审判时不将灾祸临到以色列民身上，就吩咐摩西，在第七节说：“各家要取点血，涂在吃羊羔的房屋左右的门框上和门楣上。”第十三节：“这血要在你们所住的房屋上作记号，我一见这血，就越过你们去，我击杀埃及地头生的时候，灾祸必不临到你们身上灭你们。”

　　再如作为公元纪年之始圣诞与中国四时之首的冬至，定在几乎相同的时间，也不能简单地视为一种巧合。

　　凡此种种，不能列表。但我们不难看出，世界民间艺术的两端连接着人类的过去和现在，连接着共同的渊源和每个民族乃至每个个人的内心。因篇幅所限恕不能展开论述。

　　当我们身处今天这个信息爆炸变幻纷繁的世代，对艺术创作中个性的张扬表达已经到了空前的地步，但是不要忘记，真正的风格个性是建基于对自我的深刻认识之上的。而对自我的认识必通过对自身血液里的文化基因的认识，探究到人性最隐秘之处，这也不得不追究到一个文明的起源与泛殇的过程。而民间艺术恰好为我们提供了这个可能。记得以前有人提出“越是民族的越具有世界性”。这句话今天听来虽还有不缜之处，但它至少揭示出世界民间艺术和风俗习惯等有着一个同源性，这也从一个侧面支持了黑格尔所说的“人性同构”论。民间艺术正是最为原始地保留了本地区、本民族的文化特性而揭示出人类文明的同构性原则，因而对于我们今天有着重要的启示性和研究价值。

杜方晓
二00五年十二月三十日